夏之域,深處。
一座懸浮於滔天巨浪之上的黑色宮殿中。
一尊身影端坐在由溺水亡魂凝聚的王座上。
他身披玄黑龍袍,頭戴冕旒,面容模糊如水波。
但周身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怨念,卻如同一層厚厚的黑霧,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禹帝·罔象。
他看到了。
看到了洪水退去,看到了龍脈復甦。
看到了那個叫「禹夏」的村落拔地而起。
「禹夏……」
「好大的膽子。」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那聲音沙啞而陰沉,
柏翳跪在王座下方,那模樣狼狽至極。
「陛下!那些違逆者實在是……」
柏翳聲音發顫,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閉嘴。」罔象冷冷道,「我都看到了。」
柏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嘴。
罔象站起身,緩步走到宮殿邊緣,俯視著下方那片越來越稀薄的水域。
他能感覺到,維繫著這片區域的怨念之力正在飛速消退。
那些倖存者心中的希望一旦被點燃。
所帶來的「絕望」就會成倍減少。
他是太歲的化身之一,在太歲沉睡時負責執掌夏之域。
而為太歲提供怨念與絕望就是他的職責之一。
現在突然出現這群詭異的傢伙與他作對。
他必須需要儘快解決這個麻煩。
但是,他突然感知到了意外的氣息。
「他身上有九鼎。」
罔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狂熱。
太歲能夠以化身替代大禹,是因為這具化身中有著一縷大禹本源。
也正是這一縷本源,讓罔象感知到許謫仙身上九鼎的氣息。
「雖然不敢確定真假,但那氣息太像了。」
「與太歲賜予我的九鼎相似,卻更加厚重。」
柏翳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罔象,又迅速低下頭:
「陛下,那我們要……」
「抓活的。」
罔象轉過身,那雙空洞的眼窩中閃爍著兩團幽藍光芒
「我不管他是誰,也不管他身後站著什麼人。」
「只要他身上有九鼎的氣息,那就是我一直在等的契機。」
柏翳心中一凜:「屬下明白。」
「不過,我不會親自出手。」罔象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我需要確認他到底有多少底牌。」
「你去,帶上后稷、河伯、巫支祁,把夏之域所有的洪水,全部往岣嶁峰趕。」
「全部?」柏翳一愣。
「全部。」罔象的語氣不容置疑,「只有將那片區域重新化為水澤,才是我的主場。」
「在無盡的水域中,我才能發揮出全部的力量。」
「而且,那些凡人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也需要被再次碾碎。」
「恐懼,是最好的養料。」
柏翳深吸一口氣,叩首領命。
不到半日,天地色變。
夏之域原本就在消退的洪水,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重新匯聚、擠壓。
它們翻湧著朝著岣嶁峰方向奔涌而來。
四面八方,滔天巨浪如萬馬奔騰,轟隆隆的水聲震耳欲聾。
天空中烏雲壓頂,暴雨如注。
岣嶁峰上,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迅速被恐懼重新覆蓋。
「水……洪水又回來了!」
「比之前還要高,是水神發怒了!」
「快跑,快往山上跑啊!」
村民們慌亂奔逃。
小漁被阿牛一把抱起,朝著山頂跑去。
姒老站在村口,看著那遮蔽天日的巨浪,雙手顫抖,卻咬著牙沒有後退。
而在那滔天巨浪之中,四道身影格外醒目。
柏翳居中,左右兩側各立著一尊體型龐大的妖魔。
一尊形如枯木,渾身纏繞著藤蔓與穀物。
那是后稷,被扭曲成能操縱植物生長的妖魔。
一尊背生魚鰭,手持鋼叉,那是河伯。
在原神話中是黃河水神,現在成罔象麾下神將。
還有一尊身形佝僂,狀如巨猿,手中抓著一條鐵鏈。
那是巫支祁,神話中禍亂淮水的水怪。
如今在罔象的力量之下,也化為妖魔神將。
四尊妖將,率領著無數水族大軍,挾天地之威,朝著岣嶁峰碾壓而來。
「凡塵螻蟻,也敢違逆禹帝。」
「降,或者死。」
柏翳的聲音如同悶雷,蓋過了水浪的轟鳴。
許謫仙站在岣嶁峰頂,看著那鋪天蓋地的洪水,甚至沒有回頭。
「共工前輩,有勞。」
他身後的虛空中,一道身影緩緩踏出。
那身影身披暗紅戰甲,蛇身人面,赤發如火,周身纏繞著無形的波濤之力。
正是祖巫共工。
雖然只是以卡牌的形式存在的英靈。
但在許謫仙力量的支持下,其威勢絲毫不遜於全盛之時。
起碼對付這四個冒牌貨沒什麼難度。
共工連話都懶得說,只是抬手,輕輕一按。
「定。」
一字落下,天地寂靜。
那萬馬奔騰般的滔天巨浪,驟然停滯在半空,仿佛時間被凍結了一般。
無數道水牆水柱水浪,就這麼懸在那裡,紋絲不動。
緊接著,洪水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族大軍,仿佛同時承受了萬鈞重壓。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個個如同被捏爆的魚鰾。
「嘭嘭嘭」地爆裂開來,化作漫天血霧,融入水中。
短短數息,萬軍覆滅。
只剩下柏翳、后稷、河伯、巫支祁四道身影。
孤零零地懸在那靜止的水幕之間。
就像四隻被釘在牆上的標本。
柏翳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看著下方山巔那個站在許謫仙身側的赤紅身影。
心中湧起的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理解的茫然。
那種力量……那不是水,那是比水更根源的東西。
仿佛眼前這位才是真正的水之君主。
而他們這些在水上討生活的妖魔,不過是僭越的小丑。
后稷手中纏繞的藤蔓無聲枯萎。
河伯的鋼叉「噹啷」一聲脫手墜落。
巫支祁的鐵鏈也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抵抗的勇氣。
共工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群蚊子。
轉身走回許謫仙身後的虛空中,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許謫仙微微一笑,看向那四尊呆立當場的妖將:
「你看看,說了叫你主子來,偏不信。」
「這回要挨的打,可就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