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謫仙站在夸父腳下,仰頭看著那尊頂天立地的巨人。
他剛才一直沒有打斷他們的回憶。
因為有些情緒,不是親身經歷的人無法共情。
但他現在開口了。
「夸父。」他喊了一聲。
夸父低頭看他。
「如果現在讓你再追一次,你追不追?」
夸父愣了一下,然後那張被風霜刻滿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亮得像火。
積壓了無數年的不甘和遺憾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燃料,點燃了他眼底的光。
「追。」
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砸出來的。
「老子追到骨頭渣子都不剩,也得拽一個下來。」
許謫仙沒有再說什麼。
他閉上眼,開始燃燒壽元。
鴻蒙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流,從他的掌心湧出,化作兩道金色的光柱。
一道注入夸父體內,一道注入大羿體內。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那些剛從地底探出頭的火鴉們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們感覺到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從夸父和大羿身上擴散開來。
像是有一輪真正的太陽正在他們身邊升起。
夸父的身軀在鴻蒙之力的灌注下變得更加凝實。
那些原本有些虛幻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
肌肉的線條如同山巒般起伏。
皮膚上的舊傷疤在金光中緩緩癒合。
他握了握拳,感覺到那股久違的力量在經脈中奔涌。
猶如是一條解凍的河流重新開始流動。
大羿手中的神弓也在發光。
那柄跟隨了他一生的弓,在鴻蒙之力的滋養下,表面的裂紋開始彌合。
弓身上浮現出古老的紋路,某種被遺忘的符文正在重新甦醒。
他拉動弓弦,弓弦發出的一聲清越的鳴響,回應主人的召喚。
天上的灰時快要結束了。
十輪太陽的光芒開始緩慢地重新亮起來。
像是十隻巨眼睜開,冷漠地掃視著大地。
它們看到了夸父。
那尊巨人實在太顯眼了。
他站在焦土之上,身軀幾乎頂到了天穹的底部,像是一根支撐天地的柱子。
即使隔著一層厚厚的灰時霧氣。
那十輪白陽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輪廓。
它們同時停滯了一瞬,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
那十輪正在重新亮起的太陽,在同一瞬間停止了轉動。
然後,一聲刺耳的、帶著驚疑不定的叫聲從天空中傳來:
「你是夸父?!」
那聲音尖銳而扭曲,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
它們認出了這個身影。
這個在無數年前追了它們億萬里、差點就把它們拽下來的瘋子。
它們以為他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應該連真靈都被歲月磨成了碎片。
可他怎麼又站起來了?
夸父仰頭,看著那十輪停滯的白陽,咧開嘴,露出一個堪稱猙獰的笑容:
「老子是你爺爺。」
整個太陽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持續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天空中炸開了一陣混亂的、重疊的尖嘯聲。
十道黑影從白陽中剝離出來。
就像蛻皮般從光芒中掙脫,懸浮在天穹之上。
它們的形態與金烏有幾分相似,但細節處處透著詭異。
翅膀的邊緣不是羽毛,而是無數細小的、不斷蠕動的觸鬚。
眼睛的位置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空洞的、旋轉的灰霧。
周身繚繞著淡淡的黑煙。
每一縷黑煙中都隱約可見扭曲的面孔在無聲地嘶吼。
它們懸停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大地。
火鴉們看到那些身影的瞬間,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那是刻在血脈深處的恐懼。
是幾十萬年來被反覆碾壓、折磨、屠戮後留下的條件反射。
有年邁的火鴉下意識地彎曲膝蓋,想要跪下去。
有年幼的火鴉把頭埋進父母的翅膀里,不敢抬頭看。
但就在他們的膝蓋即將觸地的那一刻。
一股溫暖的金色光芒從許謫仙身上擴散開來。
如同一層無形的屏障,撐住了他們彎曲的脊樑。
「別跪。」
許謫仙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一隻火鴉的耳中。
「你們跪了幾十萬年了,夠久了。」
「從現在開始,不用再跪了,他們不配。」
火鴉們怔住了。
他們感受著那股托住他們身體的力量。
感受著那股溫暖而堅定的意志,膝蓋慢慢地重新伸直了。
小火鴉紅兒站在許謫仙腳邊。
她仰頭看著天空中那十道黑影。
雖然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它沒有後退。
它抓緊了許謫仙的褲腳,小聲說:
「就是他們讓我承認他們是太子,是光。」
「可是,太爺爺說過,他們本來的名字很髒。」
「叫什麼?」許謫仙低頭問。
「蝕光,吞焰,噬溫,啖魂。」
「飲血,嚼骨,吸髓,剜心,摘瞳,竊名。」
紅兒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每一個名字都念得很輕,像是怕被聽見。
「它們是『墟』的使者,是專門被派來占領太陽星的。」
「它們冒充太子們,用假的光騙了所有人,然後一個一個吃掉。」
許謫仙聽完,點了點頭,把這些名字記在心裡。
這些名字大概與妖魔的某位墟祖相關。
然後他抬頭,看向天空中那十道黑影,目光平靜。
天空中,那十道黑影也在打量著夸父和大羿。
它們的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怨恨,有忌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它們還記得這個巨人。
記得他當年追在它們身後時那種不死不休的架勢。
記得他每一次伸手都差那麼一點點就能夠到它們的尾巴。
記得它們逃竄時那種狼狽不堪的窘迫。
它們以為他已經徹底消失了,可他居然又出現了。
「夸父,你竟然還沒死透。」
為首的蝕光開口了,聲音尖銳而扭曲。
「不過,就算你回來了又能怎樣?」
「你以為現在的太陽星還是當年的太陽星嗎?」
它張開翅膀,周身的光芒驟然暴漲。
那光芒不是溫暖的,而是冰冷的。
宛如寒冬臘月的月光,照在身上只會讓人覺得冷。
隨著它的動作,其他九道黑影也同時釋放出各自的光芒。
十道冷白色的光柱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將整片天空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