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謫仙話音剛落。
瞬間,整個地下空間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火種。
那些沉默的目光驟然亮了起來。
有人猛地站起身來撞翻了身邊的石臼。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開始無聲地流淚。
一個年輕的妖族少女跌跌撞撞地衝到前面。
她激動地抓住許謫仙的衣袖,聲音帶著顫:
「你真是未來的人族嗎?」
「那未來還有妖嗎?還有巫嗎?」
「我們……我們有沒有被滅族?」
許謫仙低頭看著她的手。
那手指纖細卻布滿凍瘡,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痕。
指尖的鱗片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
她仰著臉看他,眼眶通紅,嘴唇在抖,拼命忍著不哭出來。
「都在,都好好的。」
許謫仙說的不具體,算是半真半假的謊言。
但他知道,此刻女孩最需要的是希望。
而許謫仙也相信,他能夠做到,將巫妖盡數找回。
妖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身後,更多人開始哭。
那些被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哭聲終於有了出口。
潮水一樣湧上來,震得整個洞穴都在發抖,苔蘚上的光跟著劇烈搖曳。
焱罡沒有阻止他們。
他背過身去。
許謫仙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動。
良久,焱罡轉回來。
火紅色的眼裡有淚痕未乾,但神色已經重新變得堅硬。
「跟我來,有些事,你得先知道。」
他帶許謫仙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向洞穴更深處走去。
許謫仙一路走,一路看見許多族人。
斷角的巫、折翼的妖、渾身傷疤的老兵、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母親。
他們看見許謫仙的時候都怔了一下。
然後有人開始輕聲說:
「未來的人族還記得我們,值了……」
那聲音像漣漪一樣一層層傳開。
所過之處,那些灰敗的臉上泛起極希望的亮色。
洞穴最深處有一面牆。
那牆是用碎石重新拼起來的。
每一塊碎石的邊緣都被仔細打磨過。
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
牆上刻滿了壁畫,風格極其古老。
和許謫仙在太陽星扶桑樹下見過的那種壁畫一脈相承。
都是上古洪荒的遺物。
但這裡的壁畫內容完全不同。
焱罡舉起火把,橘紅色的光照亮了第一幅畫。
畫面中央是共工。
水神共工,身披深藍色的鱗甲,手執一條盤繞的巨蛇,正在與什麼人並肩作戰。
他身邊站著火神祝融。
祝融,渾身纏繞著赤紅色的火焰,熊熊燃燒的身影與他背靠背。
兩人一同面對著一個巨大的、沒有固定形狀的黑暗。
那黑暗占據了畫面上方大半的篇幅。
就好像是一張無法合攏的巨口。
正在向整個洪荒傾瀉出無數扭曲的、蠕動的黑影。
那些黑影的形態和外面十面旗下盤踞的妖魔如出一轍。
「這就是真相。」
「你現在看見的這個世界,不是原來的不周山。」
「它被污染了,被一種叫作墟劫的力量污染了。」
焱罡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掏出來的。
他指向第二幅畫。
畫面上,共工和祝融各自分出一縷本源之力注入不周山底。
山體在發光,那些發光的部分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
以整座不周山為陣眼,將某個東西鎮壓在山脈深處。
「當年量劫降下無數劫力,墟劫就從混沌邊界湧向洪荒。」
「它們的目標是不周山,因為這裡是盤古大神的脊樑,是洪荒的天地祖脈。」
「如果這裡被完全吞噬,整個洪荒都會塌進混沌里去。」
「共工祖巫發現了,但是晚了。」
「山體已經被侵蝕了三分之二。」
他的手指向第三幅畫。
那上面,共工站在不周山巔,懷裡揣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裹著一個極小的嬰孩,人族的嬰孩。
他回頭看著其他祖巫,似在告別。
共工在笑,他把嬰孩交給了祝融。
然後轉過身,退後,蓄力,一頭撞向不周山的中段。
「他把那些被侵蝕的部分從整座山上切了出去。」
「共工祖巫說,我來做這把刀。」
焱罡的聲音低了下去。
第四幅畫。
不周山被撞斷的瞬間。
山體內部湧出無數黑紅色的、蠕動著的東西。
它們瘋狂地向外蔓延,像被捅破的馬蜂窩。
但斷裂的山體也在發光。
那些光將蔓延的黑潮全部截住。
以斷口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新的封印陣。
而那陣法的核心,是共工正在消散的身影。
他把自己嵌入了封印里。
以神魂為鎖,將那些被剝離出來的墟劫死死壓在斷山之下。
其他祖巫則與突然降臨的無量妖魔戰在一起。
唯有祝融抱著襁褓退入地底,背影瘦削卻筆直。
「祝融祖巫活了下來。」
「他帶著剩下的人撤入地底,,一代一代傳下來。」
「後來那些無量妖魔說共工撞斷了天柱、引發了浩劫。」
「沒有人知道他是為了把那些髒東西從洪荒大地上切出去,是為了護著我們和剛誕生的人族。」
焱罡轉過身,看著許謫仙:
「可我們記得。」
許謫仙站在那些壁畫前,手指緊緊攥成拳頭。
共工被誤解。
整個巫族和妖族都被污名化為暴虐、瘋狂、破壞天地的罪人。
而那些罪名的背後。
是他們用血肉和脊樑擋住了真正的浩劫。
墟劫被封印,剩餘的巫妖與仙神修補洪荒天地。
但不久後,量劫再度來襲。
所降下的各種劫力不弱於墟劫。
因此,洪荒再度破碎。
斷裂的不周山也被分割成碎片,於混沌中流浪。
後來的某一天,十位墟祖化身潛入不周山世界。
屍魔、血魔、骨魔、魂魔、魘魔。
蝕魔、瘴魔、疫魔、噬魔、影魔。
它們與被封印的墟劫之力同源。
受墟劫召喚而來,盤踞在不周山的十個方向。
吞噬著不周山殘餘的力量,企圖打破封印。
並把巫、妖兩族變成了奴隸,替它們開山、破陣。
「它們尤其愛吃人族。」
「女媧娘娘捏土造人的時候。」
「息壤里摻了她的心血和天地功德。」
「將其獻祭給墟劫,就能增強其力量。」
他頓了頓,聲音里有某種東西碎了又重新拼起來:
「所以我們一直在保護人族。」
「人族是我們崛起的唯一希望。」
「而今日,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