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水碗,還殘留著一絲溫熱。
林七安站起身。
楊鍛山那隻獨眼掃過巷子裡那具扭曲的屍體,最後落回林七安身上。
「金龍幫背後是城主府的二公子趙珣,在南雲州府,他們就是地頭蛇。」
聲音沙啞,帶著警告。
「你今晚廢了他們一個八品後期的頭目,這梁子,結死了。」
林七安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轉身,準備離開。
「林……林大哥。」
一道細若蚊蠅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楊秀從門後探出半個腦袋,一雙明亮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你……你小心。」
林七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朝著那個方向幾不可察地頷首,便邁步走入了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
夜風陰冷,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血腥氣。
林七安的身影,在離開匠人街的瞬間,便如同滴入墨池的水,悄然融入了南城的夜色。
《無相步》。
他的呼吸與夜風同步,腳步被潮濕的泥土吞噬,整個人仿佛與牆角的陰影融為一體。
一隊提著燈籠的府衛巡邏隊從街口走過,火光搖曳,談笑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其中一名府衛下意識地朝巷口瞥了一眼。
那裡,除了更深沉的黑暗,一無所有。
林七安的身影,在府衛走遠後,從巷子的另一頭悄然浮現。
在《縮骨功》的作用下,他的身形比往日更顯瘦削,存在感被壓制到了極限。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夜行幽魂,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行,目標明確。
城東,永安堂。
熟悉的桐油與藥材混合的氣味,一如往常。
櫃檯後的老掌柜正靠在椅背上,腦袋一點一點,昏昏欲睡。
林七安走到櫃檯前,將那枚冰冷的銀牌,輕輕放在了櫃面上。
咚。
聲音比之前的青銅令牌,要沉悶厚重得多。
老掌柜耷拉的眼皮猛然掀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逝。
他的視線落在銀牌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抬起,看向林七安。
老掌柜沒說話,只是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挺直了許多。
他朝著後院的柴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通往地下的暗門開啟。
一道道視線,都如有實質般,落在了林七安的身上。
敬畏,恐懼,疏離,還有隱藏在面具之下的審視與嫉妒。
林七安無視了這一切。
他的目光,徑直投向大廳深處。
那裡,不再是空曠的任務石碑,而是多了一張黑沉沉的鐵木櫃檯。
一個鬚髮皆白,臉上布滿老人斑,卻沒有戴任何面具的老者,正坐在櫃檯後,閉目養神。
仿佛對大廳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林七安穿過人群。
那些原本擋在他前方的殺手,都如同摩西分海般,默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林七安走到黑鐵櫃檯前。
「我要金龍幫的所有情報。」
閉目養神的老者,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乙級情報,二十功勳。」
老者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林七安將那枚銀牌,放在了櫃檯上。
「扣。」
老者伸出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拿起銀牌。
他將銀牌放入櫃檯上一處不起眼的凹槽內。
凹槽的邊緣,亮起一圈微弱的血色光芒,一閃而逝。
老者點點頭,將銀牌從凹槽中取出,推回到林七安面前。
他轉過身,從身後一排密密麻麻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圓筒。
「你要的。」
林七安接過圓筒,轉身便走。
從始至終,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向上的台階盡頭,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從各個角落裡響起。
「是他!殺了李墨塵那個瘋子的『柒』!」
「好年輕的氣息……」
「哼,不過是得了銀狐大人的青睞罷了,不知能活多久。」
百蛛巷,破敗的院落。
林七安推開門,那根夾在門軸上的頭髮絲,依舊靜靜地待在原處。
他走進屋內,點燃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極長。
林七安坐到桌前,擰開那隻黑色金屬圓筒的蓋子。
一卷用特殊獸皮製成的捲軸,從筒內滑出。
他展開捲軸。
上面用硃砂寫就的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卻清晰無比。
【金龍幫】
【幫主:熊開山,外號『裂山熊』。七品凝脈境初期。功法:黃階上品《撼山功》,主修土行真氣,力大無窮,性情殘暴。】
【副幫主(二):蛇三,外號『毒信子』,八品鍊氣境圓滿,功法武技不詳,擅使毒,為人陰狠狡詐。鐵頭,八品鍊氣境圓滿,主修外門橫練功夫《鐵布衫》,刀槍難入。】
【堂主:八人,皆為八品鍊氣境後。其中『熊老三』,已確認死亡。】
【核心幫眾:約三百人,多為九品淬體境。外圍幫眾過千。】
【總部:城南,天龍賭場。】
【後台:城主府二公子,趙珣。金龍幫為其斂財,並處理一切見不得光的髒活。】
情報的最後,附著一張極為詳盡的地圖。
天龍賭場的內部結構圖。
從地面三層的賭場、妓院、客房,到地下兩層的暗牢、金庫、密道,無一遺漏。
甚至連每一條密道通往何處,守衛換班的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林七安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其中一條從賭場金庫,直通城主府方向的秘密運金通道上。
情報上標註:【每月十七子時,由副幫主『蛇三』,親自押送當月的七成收益,經此密道,送往二公子別院。】
「蛇三……」
林七安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
要斬草,必先除根。
林七安將獸皮捲軸湊到油燈的火苗上。
捲軸遇火,並未燃燒,而是如同冰雪般,無聲消融,沒有留下任何灰燼。
做完這一切,林七安熄滅油燈。
黑暗中,他盤膝而坐,開始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