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鍋底被端了上來。
濃郁的牛油香混合著辣椒、花椒的燥烈氣息撲面而來，讓楊大真君的鼻尖都忍不住微微動了一下。
緊接著。
一盤盤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菜品流水般呈上。
有那切得薄如蟬翼、
紅白紋理分明的「雪花肥牛」。
有那翠綠欲滴、
仿佛還帶著晨露的「新鮮時蔬」。
還有那黑黢黢一片、看著有些古怪的「鮮毛肚」。
以及各種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丸子、滑類。
楊戩看著眼前這番景象。
饒是以他的心境，也生出了一絲新奇。
他學著周圍凡人的樣子。
用那兩根名為「筷子」的細長竹條——這對他而言自然是易如反掌——夾起一片肥牛，放入那滾滾的紅湯之中，心中默數三息，隨即撈出。
那片原本鮮紅的肉片，此刻已經完全變色。
表面裹著一層晶亮的紅油，上面還掛著幾粒芝麻和翠綠的蔥花。
他沒有蘸任何調料。
而是直接將肉片送入了口中。
轟！
就在肉片入口的瞬間。
一股前所未有的味覺風暴，在他的口腔中猛然炸開！
首先是「麻」。
那細密而霸道的麻意。
如同億萬隻細小的電弧，瞬間席捲了他的整個舌苔，帶來一陣陣奇異的戰慄。
緊接著，是「辣」。
那股灼熱的、仿佛要燃燒起來的辣味。
如同一道奔雷。
直衝天靈，讓他那萬劫不磨的仙軀，竟也微微一震。
然而。
這麻與辣並非終點，它們只是先鋒。
在這兩股霸道味道的背後，是牛油鍋底那醇厚無比的「香」，是高湯熬煮出的濃郁「鮮」，是數十種香料融合而成的複合「味」。
所有的味道層層遞進。
交織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蠻橫、狂野、卻又讓人慾罷不能的洪流，沖刷著他每一個沉寂了千萬年的味蕾。
楊戩的雙眼。
在這一刻，不易察覺地睜大了一分。
太……太過癮了！
這種感覺。
與他曾經品嘗過的任何仙釀靈果都截然不同。
那些仙家食物。
追求的是靈氣的精純、道韻的溫養，是味覺的清雅極致。
而眼前的這份「火鍋」。
追求的卻是對凡俗感官最直接、最猛烈的衝擊與滿足！
這是一種全新的「道」，一種屬於凡塵煙火的「大道」！
久違的。
一種名為「食慾」的本能，徹底甦醒了。
楊戩不再遲疑。
筷子舞動如飛。
一片又一片的肉，一份又一份的菜，被他精準地投入鍋中，在最恰當的時機撈出，送入口中。
毛肚的爽脆。
黃喉的彈韌。
腦花的綿密。
鴨血的滑嫩……
每一種食材，都在那口神奇的紅鍋中被賦予了全新的靈魂。
他吃得極為專注，姿態優雅，速度卻快得驚人。
周圍的食客只看到那位古風帥哥一直在吃，桌上的空盤子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堆疊。
一頓飯下來。
楊戩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
感受著口中依舊殘留的麻辣鮮香，心中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之感。
他突然有些理解。
為何這個世界如此貧瘠，這些生靈如此脆弱，卻依舊能繁衍出如此燦爛的文明。
單憑這份對「吃」的極致追求，便可見其智慧之一斑。
他抬手示意。
準備結清此餐的費用。
雖然不知此界規矩，但吃飯付錢，乃是三界通行的道理。
服務員笑著走了過來。
將一張長長的帳單遞到他面前。
「先生您好，一共消費八百六十八元，請問是刷卡還是掃碼？」
楊戩接過那張寫滿了數字的紙條，神識一掃便明其意。
然而。
當他下意識地想從袖中取出幾塊仙玉或是金錠時，動作卻僵住了。
他發現了一個頗為尷尬的問題。
自己身上。
他的窘迫。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卻還是被經驗老道的服務員敏銳地捕捉到了。
服務員臉上的職業化笑容微微一滯。
心中咯噔一下。
看這人的穿著打扮和驚人的食量，她就覺得不一般，莫非……是來吃霸王餐的？
她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
眼神已經開始向不遠處的保安經理示意。
餐廳里的氣氛。
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然而。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清脆悅耳的女聲打破了這略顯緊張的對峙。
「這桌的帳，我來結。」
話音未落。
一個穿著幹練黑色風衣的女人已然走到了桌前。
她身姿高挑，面容姣好。
一頭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眼神銳利如鷹，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颯爽英氣。
她沒有看服務員。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安坐不動的楊戩，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尊敬與微笑，柔聲說道：
「真君，許久不曾見了。」
服務員和周圍看熱鬧的食客都愣住了。
楊戩抬眼看向來人。
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認得這個女人。
當初。
林燁前往洪荒，曾帶來一批資質不凡的凡人，懇請自己讓他們在灌江口修行，以應對未來之變。
他見林燁於他有恩，便應允了下來。
而眼前這個女人。
便是那批人中，他認為天賦最為出眾的兩人之一。
她心性堅韌，悟性極高，短短時日便已築基成功。
自己閒暇之餘。
也曾指點過她一些修行上的心得。
她的名字。
好像是叫做……秋月。
楊戩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種長輩看待優秀晚輩的溫和。
「小姑娘，是你啊。」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富有磁性，「多謝了。」
「真君言重了。」
秋月連忙搖頭，神態愈發恭敬。
「若無真君當年在灌江口傳道授業，秋月此生恐怕都將止步於凡俗。
這點餐飯，又算得了什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真要說謝，也應當是謝林指揮。
若非他以天機系統察覺到真君降臨的蹤跡，鎖定了您的位置，我也不能及時趕到。」
「原來如此。」楊戩點了點頭，心中瞭然。
果然。
自己先前釋放的那一絲的氣息，雖未指明方向，卻還是被這個世界的「林道友」精準地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