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世界,灌江口。
當楊戩一步從虛空漣漪中踏出時,周遭的空氣都仿佛發出了歡愉的嗡鳴。
濃郁到近乎化為實質的仙靈之氣撲面而來。
與那個現代世界清冽稀薄的靈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遠方。
是他那座香火鼎盛的顯聖真君廟。
耳畔。
是梅山兄弟與麾下草頭神們熟悉的操練聲。
一切都與他離開時別無二致。
幾乎就在他現身於洪荒天地的一剎那。
九天之上。
三十三重天之外。
那座亘古長存、萬劫不磨的紫霄宮中,一雙無悲無喜的眼眸,緩緩睜開。
下一瞬。
楊戩眼前的時空瞬間扭曲、摺疊。
灌江口的喧囂剎那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瀰漫、道韻流轉的無垠空間。
他的身影,已經不受控制地出現在了紫霄宮那高渺的雲台之下。
雲台之上。
一道身影模糊不清,仿佛由世間最本源的「道」所構成。
其存在本身。
便引得周天星辰、三界法則隨之共鳴。
道祖鴻鈞。
「如何?」
淡漠的聲音直接在楊戩的元神中響起。
不帶絲毫情感。
卻蘊含著一股讓萬物臣服的至高威嚴,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超脫」的渴望。
面對這至高無上的存在。
即便是已然斬卻二屍、身為準聖的楊戩,也感受到了源自生命本源的壓力。
他微微躬身。
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沉聲道:「林道友那邊,已經同意了。」
「哦?」
混沌之中。
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動,周圍流轉的道韻也隨之泛起了一絲漣漪。
顯然。
這個乾脆利落的答案,略微超出了他的預料。
楊戩繼續說道:
「不過,林道友有一個條件。」
「講。」
鴻鈞的聲音依舊平淡,仿佛世間沒有任何條件能讓他動容。
「進入那方天外世界後,所有來自洪荒的生靈,皆不得展露出超越大羅金仙極限的力量。」
「也就是說……」
楊戩頓了頓,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不得動用聖人之力。」
此言一出。
整個紫霄宮內的混沌氣流都為之一滯。
一股無形的、足以壓塌三千世界的恐怖威壓,一閃而逝。
那是天道本能的戒備與審視。
然而。
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片刻的沉寂後。
鴻鈞的聲音再度響起,只是這一次,似乎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
「原來如此……倒也合理。」
道祖表示了理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其根本在於元神寄託天道,可在洪荒世界內調動無窮無盡的天道之力。
一旦離開了洪荒,便如無根之萍。
雖然聖人道果依舊強大,但已無法言出法隨、一念生滅。
若強行在那方新世界中展示聖人級別的實力,無異於是在對方的地盤上,憑空構建一個微縮的「洪荒天道」。
這不僅會消耗海量的本源之力。
更會遭到那方世界初生法則最激烈的反噬。
雖然聖人高於大羅。
實力也高於大羅。
但。
卻會受到更多的限制。
那位林道友提出的條件,看似是限制,實則也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與其說是要求。
不如說是一條善意的提醒。
「吾,允了。」
鴻鈞淡然道。
得到肯定的答覆,楊戩默默向後退開半步,讓開了前方的道路。
表明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接下來的一切,全憑道祖定奪。
不過。
鴻鈞卻並沒有如楊戩預想的那般,立即動身或是開啟通往那方世界的通道。
他那雙洞悉萬古的眼眸。
似乎穿透了紫霄宮的阻隔,俯瞰著下方那片廣袤而穩定的洪荒大陸,以及其中盤根錯節的因果與氣運。
他若是隨意離開,天道必然動盪。
他合身天道太久了。
早已與這方世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的離去。
哪怕只是短暫的,也足以讓天道運轉出現一絲空隙。
對於那些同樣不死不滅、各懷心思的聖人而言,這一絲空隙,足以讓他們做出太多太多的事情。
洪荒大陸的掌控權。
是他尋求超脫的根基,絕不容有失。
在沒有得到那方世界的準確情報,沒有建立一個穩定可靠的「前哨」之前,他這具道身,不能輕動。
「楊戩。」
「此事,你做得很好。」
鴻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讚許。
「那方世界,既是機緣,亦是變數,需徐徐圖之。」
混沌氣流緩緩涌動,鴻鈞的意志傳遍了整個紫霄宮。
「此事,還需有先驅者前往探路。」
他需要有人。
替他去看看那方世界的虛實,去摸清那裡的法則深淺,去試探那位「林道友」的真正底細。
最重要的是。
去為他。
為整個玄門,建立一個穩固的降臨坐標。
一念至此。
道祖的法旨,已然在心中成型。
他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眸,似乎穿透了萬古時空,落在了一處被無盡劍氣與怨氣籠罩的禁地。
「通天。」
淡漠的兩個字,自鴻鈞口中吐出,卻仿佛蘊含著言出法隨的天道偉力,跨越了無垠的空間,直接響徹在那片禁地的核心。
嗡——!
隨著道祖的出聲,楊戩只覺得身側的混沌氣流猛然一分。
一道身影悄然無聲地凝聚成形。
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這裡,亘古未動。
也是在這一刻。
楊戩渾身的汗毛陡然倒豎,元神劇震,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幾乎要將他神魂都徹底斬裂的恐怖壓迫感!
那不是聖人鋪天蓋地的威壓,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極致的鋒銳!
仿佛這道身影的存在本身。
就是一柄足以斬斷大道、截取一線生機的無上利劍。
在這股氣息面前。
楊戩引以為傲的八九玄功,竟也生出一種隨時可能被洞穿撕裂的危機感。
他駭然轉頭,看清了來人的樣貌。
來者身著一襲青色道袍。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
一雙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深邃得仿佛蘊含著星辰生滅、宇宙終結的無盡景象。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那股沖霄的劍意,卻仿佛要將這片混沌之地,連同高居其上的天道,都一併捅穿!
通天教主!
楊戩的心中,瞬間浮現出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這位。
便是昔日封神之劫中,攪動了三界風雲,以一己之力獨戰四聖的截教教主!
自封神一戰後。
截教分崩離析,萬仙來朝的盛景化為泡影。
而這位驚才絕艷的聖人。
也因逆天行事,被師尊鴻鈞降下法旨,禁足於紫霄宮後的禁地之中,永世不得踏出。
楊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今日在此地,竟能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無上存在。
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
道祖竟然選擇了他。
作為前往那方天外世界的「先驅者」。
要知道。
自從封神量劫之後。
通天教主對師尊鴻鈞、對天道、對那兩位師兄的怨念,可謂是傾盡三江五湖之水也難以洗刷。
讓他去為玄門、為道祖開拓一方新世界,這怎麼可能?
然而。
接下來的一幕,卻再次顛覆了楊戩的認知。
只見通天教主對著高台之上的鴻鈞。
既未行禮,也未言語。
只是冷漠地掃了一眼楊戩身前那道尚未完全閉合的空間漣漪,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與瞭然。
「就麻煩你了。」
鴻鈞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般古井無波,仿佛對通天教主的無禮視若無睹。
通天教主依舊沒有回應道祖。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帶著無盡嘲諷與孤傲的弧度。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身形一動。
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徑直縱身走進了那扇通往現代世界的兩界之門。
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煙火氣。
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楊戩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通天教主,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究竟是怎樣的條件。
才能讓這位心高氣傲、寧折不彎的聖人,甘願再次為道祖所驅使?
楊戩想不明白。
........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
九州,林城地下基地,兩界門駐守區。
自從楊戩降臨並斬殺耶夢加得之後,此地的戰略等級便被提升到了最高。
一支由守夜人精銳與頂尖科研人員組成的特別行動隊,二十四小時在此駐守,負責監控通道的穩定,並隨時準備迎接可能到來的下一位「客人」。
突然。
那扇一直穩定如鏡面的空間漣漪,毫無徵兆地劇烈波動起來。
比之上次楊戩降臨前夕,其能量反應要強烈十倍不止!
「警報!高維能量讀數突破閾值!」
「空間曲率正在急劇變化!通道正在被強行擴張!」
「快!所有人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刺耳的警報聲中。
所有守夜人戰士瞬間舉起了手中的特製武器,面色凝重地對準了通道出口。
秋月作為此地的臨時最高指揮,也早已聞訊趕來。
她手按刀柄。
一雙鳳目死死地盯著那片扭曲的光幕。
下一刻。
一道青色的身影,從中緩步踏出。
在他出現的一瞬間。
整個地下基地內,所有閃爍的燈光、所有運轉的儀器,全部「滋啦」一聲,齊齊熄滅。
並非是斷電。
而是在一股無形的氣場影響下,所有的現代科技產物,都陷入了最底層的規則性紊亂!
在場的所有人。
無論是身經百戰的守夜人,還是意志堅定的科研人員。
都在這一刻。
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