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深處。
藏著一條幾乎被灰燼徹底掩埋的地下通道入口。
卡爾莫頓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比剛才穩健了許多。
像是那句「我們沒有被拋棄」不僅僅是說給同伴們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撥開橫在入口處的一根焦黑的斷梁。
側身鑽了進去,
隨手點燃了掛在石壁上的一盞用動物油脂製成的簡陋油燈。
昏黃的火光在逼仄的通道里搖曳。
秋月低頭跟了進去,上官和零緊隨其後。
通道很窄。
兩個人並排走都顯得勉強。
石壁上滲著水跡,腳下的地面被踩得光滑,那是無數雙腳在漫長歲月中反覆踏過留下的痕跡。
越往裡走。
那股瀰漫在提瓦拉亞空氣中的腥臊血氣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沉悶。
「戰爭因子的濃度在下降。」
秋月輕聲說道。
她的感知能力在這條通道里依然保持著全開的狀態。
「地下的岩層對這種法則污染有一定的屏蔽效果。」
「所以他們才躲在地下。」
零接道。
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不是因為懦弱,是因為這是唯一能保住神智的辦法。」
卡爾沒有回頭。
但他的背脊微微一僵,隨即又鬆弛下來。
通道在延伸了大約兩百步之後。
驟然開闊。
三人跟著卡爾走出了通道的盡頭,腳步同時頓住了。
眼前是一片被岩層包裹的地下空間。
面積大約相當於地面上一座中等規模的廣場。
穹頂是天然形成的岩石。
上面密密麻麻地附著一種會發出微弱磷光的苔蘚,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幽藍色的冷光之中。
空間的四壁被人工鑿出了一排排的壁龕。
壁龕里塞滿了各種物資。
——綑紮整齊的乾草、用陶罐密封的食物、鏽跡斑斑卻被仔細保養過的武器。
以及,
一些用破布包裹著的、看不出內容物的包裹。
三百多個人。
就擠在這片空間裡。
說是擠,
其實也不盡然。
這裡的人並不是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而是被劃分成了若干個小的聚居區域。
每個區域之間用石塊和木板搭出了簡單的隔斷。
有人靠著石壁坐著。
雙眼空洞地盯著某個虛無的方向。
有人蜷縮在角落裡。
將膝蓋抱在胸前,像一隻受傷的動物。
還有幾個年紀稍小的孩子。
正在一個老人的帶領下,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塵上寫寫畫畫,那是某種文字,或者數字。
但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
無論是坐著的還是蜷縮著的,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那是一種被長期的絕望浸泡之後,連悲傷都懶得再表達的麻木。
眼神里沒有光。
就像是一盞盞被風吹滅了的燈。
燈芯還在,燈油還在,但火焰已經熄滅了太久太久,久到連燈本身都忘記了自己曾經燃燒過的樣子。
秋月掃視了一圈,眉頭皺得更深了。
此刻也難得地沉默著。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在地上寫字的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這難道就是邪神所想要的養料嗎?」
上官的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幾乎只有秋月和零能聽見,「把人逼到這個份上,然後慢慢地……吸食?」
零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晶藍色眼眸在這片幽藍的磷光中顯得格外深邃,像是兩口盛滿了沉思的古井。
「是的。」
片刻後,她開口了,聲音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面擠出來的。
「戰爭災厄的病毒在不斷侵蝕這個世界。」
「凡是呼吸,都必然受到病毒的感染。」
「這不是可以靠意志力抵抗的東西,它會滲入血液,滲入神魂,在人感知不到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將理智和情感腐蝕殆盡,最終將人變成一具只知道殺戮的空殼。」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凡是在這片土地上死亡的人,都會轉化為戰爭災厄的傀儡。」
秋月的目光微微一凝。
「轉化?」
「他們會撿起武器,對著還活著的倖存者發起攻擊。」
零的聲音里沒有起伏。
但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
「同胞之間的自相殘殺,會進一步催生絕望和仇恨的情緒,而這些情緒,正是那尊高居深空的邪神最需要的養分。」
「但最殘忍的地方在於——」
零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那些化作戰爭傀儡的人,並沒有失去意識。」
「他們的靈魂被囚禁在自己的軀體裡,看得見,摸得著,就是無法控制身體。」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舉起武器,刺向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刺向自己的家人,刺向自己的孩子……」
空氣凝固了一瞬。
上官的拳頭悄悄握緊了。
「別說是三千次的輪迴,」
零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
「恐怕幾次,就足以讓一個人的精神徹底崩潰。」
就在這時。
卡爾從旁邊走了過來。
他顯然聽到了零的這番話,臉上浮現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任何輕鬆的成分。
只有一種被歲月和苦難打磨出來的、沉甸甸的釋然。
「其實,」
他開口,嗓音依舊沙啞,「有時候帶著記憶輪迴,也是一種折磨。」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在如此絕望的環境下。
帶著清醒的記憶活著,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地獄。
秋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她向來不擅長用語言去撫慰什麼,但她記住了這句話,記住了這個男人臉上那個笑容的弧度。
........
........
卡爾帶著三人穿過了聚居區的中心地帶,走向了最深處的一間石室。
石室的門是用幾塊厚重的岩板拼合而成的。
縫隙間塞著一種黑色的礦物粉末,看上去像是某種簡陋的隔音和隔絕法則污染的材料。
卡爾在門外停下腳步。
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裡面傳來一個短促的應答聲。
隨後,
岩板門被從內側緩緩推開。
卡爾側身。
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自己則留在了門外。
三人走了進去。
石室不大,但比外面的聚居區要整潔許多。
地面被仔細清掃過。
石壁上掛著幾盞比外面亮堂一些的油燈,將這個狹小的空間照得相對明亮。
石室的正中央擺著一張用石塊壘成的簡陋桌案。
桌案上鋪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地圖的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顯然被翻閱了無數次。
而站在桌案後面的,是一個女子。
她的背對著門口。
正低頭看著那張地圖,修長的手指壓在地圖的某個位置上,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
秋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這是一個與這片廢墟格格不入的女子。
不是因為她的裝束有多華貴。
她身上穿的同樣是粗糙的皮甲,上面有幾處明顯的修補痕跡。
而是因為她的發色。
雪白色的長髮,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光澤。
如同月光被凝固成了絲線。
與之相配的,
是一雙同樣雪白色的眸子,瞳孔的顏色極淺,淺到幾乎與眼白融為一體。
只有在光線直射時。
才能看到那雙眼睛深處流動著的、幽微的銀色光芒。
她的面容算不上絕色。
但有一種經歷了漫長苦難之後沉澱下來的、靜水深流般的氣質。
她看著三人的目光。
沉穩而銳利,
像是一把被磨礪了太久的刀,鋒芒內斂,卻隨時可以出鞘。
「永恆之隙的來者,」
她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還有……救世主?」
秋月和上官對視了一眼。
上官率先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她慣有的隨性:
「救世主這個稱呼,我們可擔不起。」
秋月接過話頭,語氣平靜而直接:「並非是什麼救世主,只是這個世界上有我們想要的東西,而恰好,這個東西你們並不需要。所以,我們可以合作。」
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動,隨即瞭然。
她當然明白秋月所指的是什麼——災厄身上的神性。
那是災厄力量的根源。
是它們得以在這片土地上橫行無忌的核心所在。
對於提瓦拉亞的倖存者而言。
那東西是詛咒,是枷鎖,是壓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座永遠無法移走的大山。
至於它最終落入誰的手中,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
只要那頭怪物死了。
只要這片土地上的人能夠重新呼吸到乾淨的空氣。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