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兩道。
但那兩道豎瞳散發出的光,比剛才那整片狼群加在一起還要壓迫。
那是一種冷冽的、幽深的、帶著某種古老意味的金色。、
像是兩枚被人嵌進黑暗裡的琥珀。
靜靜地。
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峽谷里所有渺小的生靈。
有人顫抖著舉起了火把。
橘黃色的火光在黑暗裡搖曳,照亮了前方的一片區域。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是一條蛇。
但沒有任何一個在場的人,能用「一條蛇」這三個字來準確描述眼前的東西。
它的身軀盤踞在峽谷的出口處。
單是那盤起來的身體,就已經堵死了整條通道。
鱗片是深沉的暗金色。
每一片都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麼大。
在火把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金屬光澤,像是用某種古老的礦脈鑄造出來的甲冑,而不是生物本該有的皮膚。
它的頭顱高高昂起。
懸在半空中,
俯視著下方的商隊。
那雙豎瞳,冷靜,漠然,沒有任何情緒,卻偏偏讓人感覺到一種比憤怒更令人絕望的東西——
那是一種徹底的、居高臨下的,無視。
它看著這些人,就像人看著地上的螞蟻。
不是要碾死它們。
只是,
它們擋路了。
「那是……」
學者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帶著一種罕見的、壓抑不住的震動。
「岩淵金蟒。」
「這個區域的頂級掠食者,」
他的聲音很低。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進了空氣里。
「成年個體的體長可以超過八十米。」
「以地脈靈氣為食,以岩層礦脈為巢,被這片區域的本土生靈稱為——峽谷之主'。」
沒有人說話。
老段的手握在刀柄上,指節已經泛白,但他沒有拔刀。
他是個走南闖北半輩子的老冒險者,見過的凶物不少,但眼前這頭——
他清楚地知道。
這不是他這個級別的人能夠觸碰的東西。
他壓著嗓子,剛吐出這個字,那條金蟒的頭顱就動了。
它緩緩低下來。
把那雙冷金色的豎瞳對準了商隊的方向,然後,吐出了一道細長的、漆黑的蛇信。
那道蛇信在空氣里輕輕一掃。
整個峽谷的溫度,驟然下降了三分。
「別動。」
上官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平靜,簡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已經站起來了。
車廂的帘子被她從裡面掀開。
她踏上車轅,
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條盤踞在出口處的金蟒。
手裡的長槍已經握住,槍尖的雷芒在黑暗裡細細地跳動著。
金蟒的豎瞳。
在這一刻,緩緩轉向了她。
兩道目光在空氣里交匯。
一邊是古老的、盤踞在這片峽谷里不知多少年的頂級掠食者,一邊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站在礦石車車轅上的年輕女子。
但奇異的是。
在這道對視里,沒有任何人會覺得那條金蟒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
因為上官的眼神,沒有一絲的退縮。
不是強撐出來的鎮定。
不是用意志力壓制住的恐懼——而是真實的、發自骨髓的平靜。
她見過的東西,比這條蛇要恐怖得多。
「秋月,」
她側過頭。
聲音很隨意,「你來,還是我來?」
秋月已經從另一側的車廂里躍出,落在地面上,抬頭看了一眼那條金蟒的體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來吧,」
她說。
「我懶得動。」
上官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條金蟒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它的身軀微微收緊。
鱗片在黑暗裡發出一陣細密的摩擦聲,那雙豎瞳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確定的東西。
它在審視。
在用它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本能。
審視眼前這個渺小的、卻散發著某種令它感到陌生的氣息的生物。
然而。
它沒有等到答案。
因為上官已經動了。
她從車轅上躍起,身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長槍在手中翻轉,
槍尖匯聚的雷芒在這一刻驟然爆發,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地刺向那條金蟒高昂的頭顱。
金蟒的反應極快。
它猛地側首,用最堅硬的頸部鱗甲去硬接那一槍。
轟——!
雷聲在峽谷里炸開。
迴響在每一面岩壁上,來回震盪,久久不散。
那條金蟒的身軀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龐大的尾巴橫掃出去,帶起一片碎石,砸在峽谷壁上,轟出了幾道深可見底的裂縫。
但上官已經落地了。
她穩穩地站在原地。
槍尖還帶著殘餘的電弧,抬頭看著那條金蟒因為疼痛而低鳴的樣子,神情平靜。
「還沒死?」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防禦不錯。」
金蟒的豎瞳里。
那種不確定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另一種情緒。
那是,恐懼。
它活了這麼多年,從未在任何生物的眼睛裡看到過對自己如此漠然的目光。
那個女人打了它一槍。
然後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眼神看著它的反應,就好像它不是一頭足以覆滅整支商隊的頂級掠食者,而只是一個……
有點意思的練手對象。
本能驅動著它想要逃。
但它的身軀太大,峽谷太窄,它退無可退。
上官把長槍收回。
槍尖再度蓄力,這一次,雷芒的密度比剛才高出了不止一個層級,整根槍身都被電弧纏繞,在黑暗裡亮得像一道被人握在手裡的閃電。
「第二槍,」
她平靜地開口,「你接不住的。」
金蟒的身軀。
在這句話落下之後,緩緩地,往旁邊挪動了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
第三步。
那條盤踞在峽谷出口、被這片區域的生靈奉為「峽谷之主」的岩淵金蟒,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把堵死的通道讓了出來。
隨後將龐大的身軀重新沒入了峽谷深處的黑暗裡。
直到那兩道冷金色的豎瞳徹底消失在暗影中,整條峽谷才重新歸於了寂靜。
沒有人說話。
老段站在原地,看著那條通道重新變得暢通,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憋了很長時間了。
「走。」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
「趁它沒回來,快走。」
商隊重新動了起來,所有人的步伐都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礦石車的輪子在碎石上滾得飛快,沒有人再說話,沒有人再回頭。
上官把長槍斜背回肩上。
跟著隊伍往前走,神情如常,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秋月走在她旁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手下留情了?」
「嗯,」上官淡淡地應了一聲,「它識趣。」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在那道對視里,彼此都看出了同一個意思——
這條峽谷里的事,還沒完。
那道出現在山巔的身影。
那句「全部葬送在這裡」的低語,以及這一路上接連出現的、規模和強度都遠超尋常的靈獸襲擊……
這些,不是巧合。
有人。
在背後推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