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畔,濁浪滔天。
就在那青面獠牙、紅髮如火的妖怪持杖撲向唐僧的一剎那。
一道金光驟然閃現,擋在了唐僧面前。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火星四濺。
孫悟空手持金箍棒。
穩穩地架住了那妖怪勢大力沉的一擊,身形紋絲不動。
他一雙火眼金睛神光迸射。
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對手,厲聲喝道:
「何方妖孽,膽敢在此撒野!」
「快快報上名來!」
這一聲暴喝,如同雷霆,在洶湧的河水之上迴蕩。
然而,
那妖怪聽到「妖孽」二字。
整個身軀竟猛地一震,兇狠的攻勢也為之一滯。
妖孽?
他愣住了,布滿血絲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恍惚。
這個稱呼,
對他而言是何等的刺耳,何等的諷刺。
腦海深處,
被無盡的怨恨與痛苦掩埋的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圈圈漣漪。
曾幾何時,
他並非這般模樣。
那時候的他。
身披金甲,腰懸玉牌。
手捧琉璃盞,
侍立在瑤池金闕,凌霄寶殿之上。
他是玉皇大帝的御前侍衛,是天庭眾仙都需禮敬三分的捲簾大將!
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榮耀!
每一次玉帝出行,他都緊隨其後,執掌儀仗,是天庭威嚴的象徵。
那時候,
三界之中,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大將」?
可現在呢?
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一個小小的琉璃盞,就被貶下凡間。
打入這流沙河底,
日日受飛劍穿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昔日的神光褪去。
仙體被濁水侵蝕。
化作了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到頭來,
在別人的口中,他竟也淪為了一個……
妖孽?
「呵……」
沙悟淨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而悲涼的自嘲笑聲。
笑聲中,
充滿了無盡的淒楚與不甘。
他沒有回答孫悟空的質問。
因為「捲簾大將」這個名號,早已隨著那破碎的琉璃盞一同化為了塵埃,成為了他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回答,又有何意義?
滔天的恨意與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狂暴的力量!
「吼——!」
他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降妖寶杖。
「轟隆隆!」
隨著他手中武器的舉起,整條八百里流沙河仿佛都活了過來!
原本就洶湧的河水瞬間沸騰。
一道道高達數十丈的巨浪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渾濁的河水化作了無數旋轉的水龍捲。
帶著撕裂一切的力量,
朝著岸邊的師徒幾人瘋狂捲來。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
讓孫悟空也收起了幾分輕視之心,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他將金箍棒舞得水泄不通。
護住身後的唐僧。
準備與這水妖大戰一場。
然而,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恐怖的景象吸引時。
一旁的豬八戒,卻死死地盯著那妖怪手中的武器,肥胖的臉上,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
寫滿了難以置信。
別人或許不認得,但他……
又怎會不認得!
那柄武器,
看似是凡鐵打造,其上卻隱隱有神光流轉。
杖身之內,
更是蘊藏著魯班神木的精髓。
那分明就是……
天庭御賜神兵,降妖寶杖!
而這妖怪引動流沙河水的神通,也絕非尋常妖法。
其中分明帶著一絲微弱卻純正的、屬於天庭神將的法力痕跡!
是他……
豬八戒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在天庭之上不苟言笑。
永遠筆直地侍立在玉帝身側,沉默寡言的捲簾大將!
一瞬間,
豬八戒的心中五味雜陳。
他本以為,
自己因為調戲嫦娥被貶下凡。
錯投豬胎,
已經是天底下最倒霉的神仙了。
這趟西行之路。
雖說是觀音菩薩指點的明路,但他心中始終憋著一股怨氣。
在見到林燁後,
他更是確定了只是天庭的算計!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在這裡,
在這鳥不拉屎的流沙河裡,竟然會遇到一位昔日的同僚!
而且,
看他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慘狀,竟比自己還要悽慘百倍!
豬八戒那總是帶著幾分懶散和玩世不恭的眼神,此刻變得無比複雜。
有震驚,有同情。
但更多的,
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冰冷的瞭然。
原來……
原來被算計的,不止我一個啊……
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九齒釘耙,心中暗自冷笑。
好一個天庭,
好一個玉皇大帝!
看來,
這西天取經的隊伍里,裝滿了他們這些被拋棄的棋子。
每一個人背後。
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都背負著一道來自天庭的沉重枷鎖。
此刻,
看著在河中掀起萬丈狂瀾的沙悟淨,豬八戒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份被壓抑在心底深處的怨恨與不甘,也變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