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們看到——
那個月白色錦袍的年輕人,忽然微微側過頭,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準確無誤地——
落在了他們身上。
那目光,只是一瞬。
極短的一瞬。
短到若非他們一直盯著那個方向,根本察覺不到。
然後,那年輕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溫潤如玉,恰到好處。
但落在四人眼中,卻讓他們齊齊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刁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他看見我們了?)
(隔著這麼遠,這麼多人……他怎麼可能……)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看到那個年輕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嚮慕容明月,然後——
伸手拿起攤上一支珠釵,輕輕插在慕容明月的發間。
那動作,溫柔,細緻,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
慕容明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冷若冰霜。
任由那支珠釵插在發間,既不抗拒,也不迎合。如同一尊雕塑,任由那個年輕人在她身邊擺弄。
刁四四人遠遠看著這一幕,腦子裡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
那年輕人湊近慕容明月,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什麼。
隔得太遠,他們聽不見。
但他們看見,慕容明月忽然抬起頭,冷冷地看了那年輕人一眼,嘴唇也動了動。
像是在回答什麼。
首飾攤前。
「拿我當棋子,激怒秦壽?」
慕容明月的聲音冰冷如霜,眼底的嘲諷毫不掩飾:
「我怕你是打錯算盤了。」
那年輕人——少君——依然噙著那抹溫潤的笑意,輕輕將那支珠釵在她發間調整了一下位置,動作溫柔得如同對待珍寶。
「哦?」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何以見得?」
慕容明月冷笑一聲:
「秦壽從來不會被一個女人左右。」
她頓了頓,語氣中的嘲諷更濃:
「他也從來不缺女人。」
少君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了。
那笑容,依然是那般溫潤,那般無害,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你對自己,這麼沒信心?」
他的聲音輕柔,如同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慕容明月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看著那雙明明含笑卻毫無溫度的眼睛,冷笑更甚:
「是你對自己太有信心了。」
她一字一句:
「秦壽的自信,是源於他的實力。」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刺向少君:
「而你——」
她沒有說下去。
但那一聲冷笑,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冷笑里,是毫不掩飾的瞧不起。
少君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溫潤的笑意,一分未減。
等慕容明月說完,他才輕輕搖了搖頭。
那動作,帶著幾分遺憾,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憐憫。
「不。」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嘆息:
「你錯了。」
慕容明月眉頭微皺。
少君緩緩將那支珠釵從她發間取下,換了一支,再次輕輕插上。他的動作依然溫柔,聲音依然輕柔:
「我賭的,不是你對他的影響力。」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慕容明月的肩頭,落在遠處那四個呆若木雞的身影上:
「而是他自己的……」
他的聲音,愈發輕柔,如同春風拂面:
「自尊。」
慕容明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少君輕輕笑了笑,繼續道:
「一個站在巔峰的男人——」
他將珠釵調整好,微微後退半步,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怎麼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曾經的女人——」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慕容明月臉上,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幾分:
「被其他男人……染指?」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那支珠釵的流蘇,語氣溫柔得如同情人呢喃:
「哪怕那個女人,曾經背叛過他。」
「哪怕那個女人,他早已不在乎。」
「哪怕……那只是『曾經』。」
他收回手,負手而立,笑容溫潤如玉:
「這叫——男人的尊嚴。」
慕容明月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年輕人,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
不是殺意。
是比殺意更可怕的東西。
是洞察。
他洞察人心。
洞察那些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最幽深、最隱秘的心思。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少君已經不再看她。
他重新拿起攤上另一支珠釵,在她發間比劃著名,語氣隨意得如同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所以,你且看著。」
他將那支珠釵輕輕插入她發間:
「三日之內——」
他後退半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秦壽,必會來找我。」
遠處。
刁四四人,已經徹底傻眼了。
他們遠遠地看著那親昵的一幕幕——試釵,插釵,整理,微笑——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什麼念頭都理不清了。
「靠!」
賴四忍不住罵道:
「長得也沒有少爺帥啊!」
刁三用力點頭:
「對!你看他那張臉,白白淨淨的,跟個娘們兒似的!少爺那是什麼長相?那是真正的英武俊朗!」
蠻五瓮聲瓮氣地補充:
「還沒有少爺高!」
千六也跟著:
「少爺比他高至少半個頭!」
刁三繼續:
「還沒有少爺有氣質!你看他那樣子,笑得多假!」
賴四:
「就是!少爺那才是真正的高手風範!他算什麼東西!」
蠻五:
「還沒有少爺有錢!」
千六:
「還沒有少爺有權!」
刁三:
「還沒有少爺武功高!」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來勁,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從腦海里抹去。
但說著說著,他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因為無論怎麼說,無論怎麼貶低那個小白臉——
慕容明月,此刻就站在他身邊。
任由他擺弄。
這是事實。
無法改變的事實。
刁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哥幾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少爺還在閉關。」
三人都看著他。
「這個關鍵時刻——」
刁三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一字一句:
「絕對不能打擾少爺。」
賴四皺起眉頭:
「那這事兒……」
刁三打斷他:
「事到如今,這事兒我們得回去——」
他頓了頓:
「找趙爺商量一下。」
「讓他拿主意吧。」
四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眼。
然後,齊齊點頭。
他們最後看了那個方向一眼——
那個月白色錦袍的年輕人,此刻正背對著他們,似乎還在給慕容明月試戴著什麼。
慕容明月依然站在原地,冷若冰霜。
陽光灑落,將那一白一素的兩道身影,映照得格外分明。
刁三收回目光,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三人,緊隨其後。
他們走得很快。
快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追趕。
他們不知道的是——
在他們轉身的那一刻,那個背對著他們的年輕人,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依然溫潤。
依然無害。
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
期待。
(去吧。)
他在心中默默地說: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趙爺。)
(告訴他,你們的少爺,被「綠」了。)
(告訴他,那個女人,此刻在我身邊。)
(然後……)
他輕輕笑了。
(然後,我倒要看看——)
(秦壽,你還能安心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