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明在五級淪陷區待了有小半個月了。
他見過五階淵主的完整結晶，每一顆都只有拳頭大小。
眼前這塊，是那種體量的幾萬倍。
不，可能更多。
因為它只露出了一角，剩下的全埋在地底。
錢明不自覺地停了一步。
他的腦子裡飛速閃過暗影殘魂說過的那些話。
六階淵主的「創世技「需要巨大的能量池來維持。
這就是了……
這塊腐化結晶，應該就是那個能量池。
視線從結晶上收回來的時候，錢明注意到了結晶後方走出來的那道身影。
人形。
通體白色，輪廓清晰，五官齊全。
行走間，身後會拖出一道同樣形體的影子。
影子會存在大約三秒，然後消散，緊接著下一步又會凝出新的一道。
像是每踏出一步，就在時間線上留下一個殘影。
它朝錢明走來。
步伐很慢，不急不躁。
錢明見狀也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看著對方一步步走近。
在走到距離錢明大約二十米的時候，那個白色人形停了下來。
它抬起右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旁邊的晶體地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兩把椅子。
同樣是晶體質地，但明顯經過了加工，表面光滑，有靠背，有扶手。
「遠道而來，請坐。」
聲音是直接灌入意識的精神波動，但對方刻意模擬出了人類語言的韻律和停頓，聽起來並不生硬。
錢明掃了一眼椅子，走過去坐下。
他的坐姿很隨意，全然沒有半點拘謹警惕之態。
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右臂擱在扶手上，身體微微後靠。
白色人形在對面坐下，也沒有任何架子。
「謝謝你願意接受邀請。」它說。
錢明點了下頭，沒回話，等著對方繼續。
對方也不拖沓，開門見山：「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沒有名字。是一個六階淵主。你現在看到的這個形體，是根據你的認知習慣臨時生成的。真實的我，在你腳下。」
它說這話的時候，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極其輕微，算是響應，被錢明捕捉到。
腳下。
這整個空間，連同那塊巨型腐化結晶，連同外面那片讓五階淵主絕跡的黑色死域，可能都是「它」的一部分。
錢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從容問出第一個問題。
「剛才你叫我半淵之主。不知半淵之主是什麼意思？」
白色人形歪了歪頭，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身上的本源融合度已經超過了一半。人類的底子，深淵的骨架。兩套體系同時運轉，互不干擾。」
它頓了頓，「在深淵的分類里，這種存在叫'半淵之主'。不是人類，也不是淵主。是兩邊都不要你，但兩邊的益處你卻都占了。」
錢明眉毛微微一動。
「這種狀態，非常難得。「白色人形補了一句，「至少在我的記憶里，你是第一個。」
「你的記憶有多長？」
「應該和你們的文明一樣久。」
這個回答沒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事實。
錢明換了個坐姿。
「你說你一直對活著的人類很好奇。你意識里的那些人類，是怎麼來的？「
「深淵降臨的時候死掉的。」白色人形的語氣很平淡，「或者說……靈魂……不，應該說殘留的記憶被能量潮裹進來，我就順手收了。幾千萬乃至上億份的記憶碎片，拼拼湊湊，大概能還原出你們這個種族的輪廓。但碎片終究是碎片，我拼出來的東西總是缺點什麼。「
「所以你想見活人。」
「對。「
白色人形的精神波動里浮上來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波動，給錢明的感覺，就像是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釋然。
「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踏足這裡的人類覺醒者。畢竟……你們的文明被深淵入侵才多少年？就已經有覺醒者打穿四級區，踏進了五級淪陷區。」
它看著錢明，精神波動的頻率變得密集了一些。
「說實話，我很開心。」
錢明靠在椅背上，沒有接這句話。
他在等。
白色人形也沒有繼續繞彎子。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我為什麼不攻擊你，為什麼要請你坐下來，為什麼一個六階淵主會對一個四階的人類覺醒者這麼……熱情。」
白色人形站了起來。
它背對著錢明，面朝那塊巨型腐化結晶。
身後的殘影一道接一道地凝出又消散，在晶體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沉默了三秒。
然後它轉過身來。
精神波動只有一句話，但那句話里裹著的情緒之複雜，讓錢明的【蜃心御魂】都輕輕震了一下。
「因為你的到來，對我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
「你的出現，是我離開這座牢籠的唯一機會。」
……
無名淵主見錢明沒有回應，也不著急。
它坐在椅子上，白色的人形輪廓安靜了幾秒，才開口繼續說道：「一開始，我沒把你們人類放在眼裡。」
精神波動很平緩，依然沒有居高臨下之感，只是客觀的陳述。
「人類的智慧在深淵造物里排不上號。壽命太短，個體太弱，連基本的本源感知都要依靠外部系統。」
「我原本的計劃是靠自己用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時間，慢慢積攢本源能量，等到足夠的那天，自己打穿這片封閉空間。」
它停了一下。
「但你來了。」
錢明沒接話。
「而且來得太及時了。」
無名淵主的精神波動里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深淵降臨到你們這個世界才多少年？你竟然獨自打穿了四級區，踏進了五級區域，甚至把那些五階的蠢貨殺得四散奔逃。」
「我原本已經丟掉的想法，因為你的及時出現，可以提前實現了。」
錢明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沒動。
無名淵主也看出他在等，沒有繞彎子。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們人類對深淵的認知是什麼？」
錢明想了幾秒。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思考過。
從全球覺醒的第一天起，各國就成立了深淵研究院，全體人類從義務教育開始，就開始學習深淵歷史和深淵理論。
成為覺醒者，升入高等學府後，還會學習深淵研究課程。
他在金楓會也參加過無數次戰前簡報和高層討論。
於是，錢明開口說道：「深淵是一種侵蝕性質的高維能量體系。」
「它是以淪陷區的方式進行對外擴張，通過污染、侵蝕的模式，將物質界的一切，比如土壤、礦物、生態、甚至空間結構，逐步轉化為深淵環境。最終目標是把整個世界變成深淵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總結道：
「用我們課本上的原話講，深淵是一種『寄生型跨維度病毒』。」
無名淵主沒有打斷他。
而是等錢明說完，沉默了兩三秒。
「沒了？」
「嗯，差不多就是這些。」
「……這就是你們這麼多年研究出來的全部認知？」
錢明點頭。
無名淵主的精神波動沉了一拍，像是嘆了口氣。
「過於膚淺了。」
這兩個字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遺憾。
「其實，深淵不是病毒。」
無名淵主站起來，背對著錢明，面朝那塊幾百平方米的巨型腐化結晶，緩緩走了兩步。
「你說的『侵蝕』、『污染』，其實可以換一個詞，那個詞是『轉化』。你說的『寄生』，換一個角度，叫『升維』。」
錢明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誠然，你們看到了城市被消化，生態被改寫，物質結構被重塑為深淵形態。但你們對這個過程的解讀，錯了。」
無名淵主轉過身。
「深淵所做的事情，本質上是在將低維能量轉化為高維本源。轉化完成後，這些能量將脫離你們所理解的物質形態，進入一個更高的維度。」
「在那個維度里，能量不會衰減，不會消散。」
「而是……永恆。」
錢明沒有回答。
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無名淵主倒也不在意他信不信，繼續往下說。
「人類通過覺醒陣成為覺醒者，吸收深淵能量提升自身。我們這些淵主受深淵滋養，吞噬同類壯大本源。你覺得這兩件事有本質區別嗎？」
這個問題倒是不難回答。
錢明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有。本質都是在利用深淵能量進化。」
「對！」無名淵主的精神波動明顯活躍了一些，「能認同這一點就好辦了。」
它走回椅子前，但沒坐下，而是站著，離錢明大約五米的距離。
「等你升入六階之後，你會有一種很強烈的感受。」
「什麼感受？」
「窒息。」
錢明挑了一下眉。
「當然，不是真的窒息，只是一種類比。」無名淵主繼續解釋，「六階之後，你對能量的需求會暴增到一個你目前無法想像的量級。而這個世界的能量總量，已經不夠了。」
「就像你們人類被關在一個密封的房間裡。氧氣是有限的。你在裡面待得越久，呼吸就越困難。」
「我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錢明靠在椅背上，思緒飛轉。
他想到了暗影殘魂說過的話。
六階淵主想要打通深淵通道，前往更廣袤的空間。
現在這個無名淵主，等於是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同樣的事。
「所以你想打破這個『密封的房間』。」
「對。」無名淵主直截了當，「我需要離開這裡，去本源能量更充沛的地方！」
「怎麼打破？」
無名淵主沒有直接回答。
它抬起右手。
錢明只覺得眼前一花，人就已經站在了那塊巨型腐化結晶的正前方。
上一秒他還坐在椅子上，下一秒椅子不見了，圓形空間也不見了。
他和無名淵主，就這樣憑空並排站在了結晶面前。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視頻時，畫面突兀地跳了一幀。
錢明來不及適應這種感覺，而是被前方的結晶吸引了注意力。
近距離看這東西，壓迫感比遠處強了不止十倍。
結晶表面的紋路在流動，每一道脈絡，都粗得跟管道一樣，紫色的光在深處翻湧，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無名淵主伸出手，白色的指尖貼在結晶表面上。
「這裡面存著我全部的本源能量。」
它的語氣很平靜。
「但還是不夠。」
「差多少？」錢明問。
無名淵主沒有給出具體數字，而是做了另一件事。
只見它舉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團紫色能量。
那是六階淵主的本源之力。
這股能量帶著明顯的壓迫感，竟然撲面而來。
「能否請你也凝聚一點？」
錢明看了它一眼。
幾秒後，他舉起右手，指尖亮起一團灰濛濛泛白的能量。
和無名淵主的紫色截然不同，錢明的能量顏色偏淡，質地也顯得稀薄。
但它確實是本源之力。
錢明目前53.5%的本源進度，足以凝出這種程度的能量。
無名淵主沒有廢話，直接將自己指尖的紫色能量，緩緩靠向錢明的指尖。
兩團能量在距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後毫無阻礙地融合在了一起。
嗡！
一道極其明亮的金光，從接觸點爆開，在整個晶體宮殿內來回折射了好幾遍。
錢明下意識眯了一下眼。
等光芒散盡，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
本源能量消失了。
不僅是他的，無名淵主的也沒了。
錢明第一反應是掃屬性面板。
【本源之力進度：53.5%】
一個百分點的進度都減少。
「不會少的。」無名淵主的聲音適時傳來，「兩股不同形態的本源碰撞後，會發生融合反應，釋放出遠超原始總量的能量爆發。但爆發結束後，本源會自動回歸各自的歸屬體。」
「也就是說，這個過程沒有消耗？」錢明問。
「是的，沒有消耗。」無名淵主重複了一遍，「只有增益，轉化，回歸本源……」
它看著錢明，精神波動變得鄭重了一分。
「人類覺醒者的本源能量，和深淵本源能量，天然互補。兩者融合爆發產生的能量，是任何一方單獨積攢都不可能達到的量級。」
「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錢明沒說話，但腦子轉得很快。
這個理論聽著太完美了。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就是一時間說不上來。
……
無名淵主等了幾秒，看出了錢明的猶豫，也不急，換了一個切入點。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知道深淵能量來自哪裡嗎？」
錢明想了想：「你剛才說的高維空間？」
「不。」
無名淵主搖了搖頭。
「就來自這裡。」
它低頭，看著腳下的晶體地面。
「來自你腳下的土地。來自這個世界本身。」
錢明愣了一下。
「深淵降臨這個世界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入侵』，而是『汲取』。它把這片土地里原本存在的物質能、生命能、甚至空間結構本身蘊含的維度能全部吸收，轉化成了深淵本源。」
「你們腳下曾經的城市、森林、河流，全部被轉化成了你現在看到的藍色晶體。」
錢明眼前浮現出五級淪陷區的晶體地面，確實到處都是這種東西。
他之前一直以為這是深淵自帶的環境特徵。
原來，都是轉化產物。
「但有一個例外。」無名淵主豎起一根手指。
「就是人類覺醒者。」
「你們這些通過覺醒陣獲得深淵能量加持的人類，在吸收深淵能量後，並沒有變成深淵的一部分。你們把深淵能量轉化成了另一種形態的本源。」
無名淵主說完，指了指錢明的右手。
「就是你剛才凝出來的那種。灰白色的，和我的紫色完全不同。」
錢明聞言，眉頭再次微不可察的一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你們覺醒者，是這個世界裡唯一能把深淵能量『逆向轉化』的存在。」
「而這種逆向轉化出來的本源，恰恰是打破空間壁障所需要的另一半拼圖。」
安靜了三秒。
錢明抬頭，目光落在無名淵主身上。
「所以……我們才成了敵對關係。」
無名淵主雙手一攤，似在否定。
「深淵需要吞噬這個世界的一切來轉化能量。人類需要殺掉深淵造物來獲取經驗和本源。你吃我，我吃你。」
「殺戮、吞噬、融合……你覺得這幾個詞，有本質區別嗎？」
它走了兩步，指著那塊巨型結晶。
「你殺一個淵主，吸收它的結晶，你的等級漲了，本源進度漲了。我吞一個同類，消化它的本源，我的階位提升，儲量也漲了。過程雖不一樣，但本質一模一樣。」
「都是能量形態的此消彼長。」
錢明沉默了一會兒。
他承認，這套邏輯是自洽的。
至少在他目前掌握的深淵信息範圍內，他找不到明顯的漏洞。
無名淵主也不催他，安靜地等著。
十秒後，錢明開口道：
「你想讓我升到六階。」
「對。」
「然後把我的本源和你的融合在一起。」
「對。」
「炸開這個密封空間的壁障。」
「對！」
無名淵主的精神波動猛地強了一截。
「就是這樣！是不是很簡單？本源的道理，就是這樣！」
它在原地轉了半圈，動作的急切程度和它六階淵主的身份嚴重不符。
「人類果然聰明，我收回之前所有的偏見，向你和全人類表示歉意。」
錢明沒理會它的激動，而是冷靜問道：
「那麼打穿之後呢？」
「打穿之後，壁障消失，更高維的空間和這裡連通。我可以離開，去更廣袤的深淵世界。你也可以去。那邊的能量濃度是這裡的千倍萬倍，對你的成長只有好處。」無名淵主解釋道。
「那這個世界呢？」
無名淵主聞言微微一頓。
「深淵降臨之後被轉化的那些區域，這些淪陷區，是否在你走了之後，恢復原狀？」
晶體宮殿裡，安靜了大約四秒。
無名淵主微微偏了偏頭，精神波動收斂了不少。
「這……我不敢給你保證。」
「但我的判斷是，當我這個維持五級淪陷區運轉的核心離開之後，這片區域的深淵能量會逐步消散。至於能不能完全恢復成你們以前的樣子……」
它搖了搖頭。
「大概率不能。但至少不會繼續惡化。或許……會一點點恢復吧。」
錢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這個回答在他預料之內。
如果無名淵主爽快表示會恢復，他才不信。
畢竟，這可是數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徹底轉化成晶體荒原，想要恢復原貌本來就是天方夜譚。
但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可這麼大的五級淪陷區，不可能只有你一個六階吧？」
無名淵主的精神波動頓了一拍。
「你說得對。」
「那其他的六階淵主在哪？它們是否願意一起離開？」
無名淵主轉過身，面朝那塊巨型腐化結晶。
白色的手掌貼在結晶表面上，掌心下的紫色紋路跳動了一下。
「它們……都在這兒了。」
錢明看著它的背影。
「我把它們吃了。」無名淵主的精神波動依舊平緩，「五級區原本有七個六階。但現在，只剩我一個了。」
「它們的本源，全在這塊結晶里。」
晶體宮殿裡再次陷入寂靜。
錢明盯著那塊結晶看了兩秒。
七個六階淵主的本源能量，全部儲存在這一塊晶體裡？
難怪這東西的體量大到離譜。
也難怪這片區域的五階淵主全部遠遠避開。
一個能吞掉六個同階的存在，五階在它面前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錢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完全隱入皮下，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清楚，本源融合度已經超過了50%，淵化進階已經開始了。
他的身體正在變。
至於是往哪個方向變，目前還不確定。
「你的方案我聽明白了。」
錢明抬起頭，重新看向無名淵主。
「但我需要時間考慮。」
無名淵主歪了一下頭。
「當然。」它的精神波動很平穩，沒有不耐煩，「你是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人類。我等了很久，不差這幾天。」
「不過……」
它話鋒一轉。
「你的那兩個小夥伴，在五級區里待得越久，進化得越快。如果你不想看到她倆引發更多的麻煩，最好儘早做出決定。」
錢明站在巨型結晶前，低頭看著腳下光可鑑人的晶體地面。
地面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的眼睛是暗金色的。
只持續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的黑色。
錢明收回視線，抬頭對無名淵主道：「這裡面的信息太多了，我需要回去同其他的人類覺醒者討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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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菜狗速更」、「文文靜靜的麗奈」、「陳年蘇打水」，指出的數據錯誤，這是我的問題，其實我準備了一個Excel表格，每次新章節有數據就會填裡面修改一下，然後……可能是這幾天更文的時候忘了，所以數據出現了錯誤，嘿嘿，其實我也奇怪，咋寫了這麼多章，還沒50%，不能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