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高唐平原晨霧瀰漫。
白霜覆蓋了干硬的凍土。
兩軍陣地在濃重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空氣中透著一股隱忍的肅殺。
柯突難沒有發動主力總攻。
數十支百人規模的輕騎兵隊伍脫離戎狄大營。
他們悄然向齊州軍陣地逼近。
這些輕騎兵在距離齊州車陣百步之外的安全距離停下。
戰馬開始繞著半圓形的輜重車陣來回奔襲。
雜亂的馬蹄聲在清晨的平原上顯得格外刺耳。
「齊州兩腳羊!出來受死!」
「陳遠那個縮頭烏龜,躲在木頭殼子裡算什麼男人!」
戎狄騎兵一邊射出箭矢,一邊發出野獸般的怪叫。
蹩腳的嘲罵聲順著北風飄進齊州軍的大營。
他們企圖激怒齊州軍,引誘步卒出陣迎戰。
只要齊州軍離開車陣,平原就是騎兵的天下。
齊州軍陣地內。
士兵們早已嚴陣以待。
面對敵軍的挑釁,前排的步卒沒有絲毫慌亂。
「舉盾!」
胡嚴大喝一聲。
第一排步卒整齊劃一地舉起包著生牛皮的厚重木盾。
砰!砰!砰!
零星的流矢軟綿綿地扎在牛皮上,連木板都沒射穿。
戎狄人不敢靠近百步之內,這個距離的拋射根本沒有殺傷力。
中軍戰車上。
陳遠端坐太師椅。
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暖手。
他看著前方陣地外的騷動,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葉。
「傳令。」
陳遠語氣平淡。
傳令兵立刻豎起耳朵。
「全軍原地待命。不許理會外面的瘋狗。違令出擊者,軍法處置。」
軍令迅速傳達下去。
張姜扛著大刀走過來,一腳踩在戰車輪轂上。
「侯爺,就由著這幫孫子在外面亂叫?吵得老娘頭疼。」
陳遠放下茶盞,瞥了她一眼。
「吵?那就弄點動靜壓過他們。」
陳遠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伙頭軍營地。
「去,把老李頭叫來。」
片刻後,伙頭軍頭目老李頭小跑著過來,雙手在圍裙上搓了搓。
「侯爺,您吩咐。」
陳遠伸手指著最前方的盾陣。
「把你們的傢伙事全搬到陣前去。」
陳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在大盾後面,架鍋,生火。」
老李頭愣住了。
「侯爺,這……這馬上就打起來了,在陣前做飯?」
「照做。」
陳遠敲了敲桌面。
「把之前繳獲的羊全宰了。多放蔥姜蒜,給本侯往死里燉。湯要濃,肉要爛。」
老李頭不敢多問,立刻轉身招呼手下幹活。
半個時辰後。
齊州軍陣地前沿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十幾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就架在生牛皮大盾的後方。
粗大的乾柴塞進灶膛,火焰舔舐著鍋底。
鍋里的水燒開了,翻滾著白沫。
大塊大塊的帶骨羊肉被扔進鍋里。
伙頭軍拿著大鐵勺,在鍋里來回攪動。
大把的粗鹽和香料撒進去。
濃郁的羊肉香氣隨著水蒸氣升騰而起。
北風一吹,肉香毫無阻擋地飄向百步之外的戎狄騎兵。
扎爾哈正帶著一隊輕騎兵繞圈罵陣。
他昨晚接到柯突難的死命令,天不亮就帶人出來襲擾。
為了趕時間,他們連早飯都沒吃,肚子裡全裝的冷風。
「大齊的懦夫!出來……」
扎爾哈的罵聲突然卡在喉嚨里。
他抽了抽鼻子。
一股極其霸道的羊肉香味鑽進鼻腔。
扎爾哈咽了一口唾沫。
肚子裡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
他瞪大眼睛看著齊州軍的車陣。
透過晨霧,他清晰地看到車陣後面升起的裊裊炊煙。
「他們在幹什麼?」
旁邊的一個百夫長也聞到了香味,手裡的弓都快握不住了。
「他們在燉肉!燉的還是咱們的羊!」
另一個騎兵咬牙切齒,口水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
齊州軍陣地內。
陳遠站起身,走到陣前。
他看著鍋里翻滾的羊肉,滿意地點點頭。
「肉燉得差不多了。」
陳遠轉頭看向張姜。
「去挑五十個嗓門大的老兵,要會唱齊州小調的。」
張姜咧嘴一笑,立刻跑進方陣里拉人。
很快,五十個五大三粗的老兵站在大鐵鍋旁。
「敲鍋,唱歌。」
陳遠下令。
老兵們抄起大鐵勺和擀麵杖,噹噹當地敲擊著鍋沿。
清脆的打鐵聲匯聚成一種奇特的節奏。
「大姑娘窗下繡荷包喲……」
「情郎哥哥門外把眼拋……」
「鍋里的肥羊咕嚕嚕燉……」
「門外的野狗乾嚎叫喲……」
五十個糙漢子扯著破鑼嗓子,唱起了齊州當地最通俗的民間小調。
最後一句還被他們臨時改了詞。
極具嘲諷意味的歌聲,伴隨著誘人的肉香,直直飄向戎狄騎兵。
扎爾哈氣得臉色鐵青。
他一把奪過旁邊士兵的弓箭,搭箭拉弦,瞄準了那個唱得最大聲的齊州老兵。
嗖!
箭矢破空而出。
老兵看都沒看一眼。
旁邊的盾牌手隨意地將木盾往上一抬。
篤。
箭矢無力地扎在牛皮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沒吃飯啊!這箭軟得跟麵條一樣!」
老兵大笑一聲,手裡的鐵勺敲得更響了。
齊州軍陣地里爆發出一陣震天的鬨笑聲。
戎狄騎兵的心態徹底崩了。
他們在冷風中折騰了一上午。
嗓子喊啞了,馬跑累了。
連齊州軍的一根毛都沒傷到。
現在,對面不僅不出來打,還當著他們的面吃香喝辣,唱曲嘲諷。
飢餓和寒冷同時襲來。
戎狄騎兵手裡的弓箭變得無比沉重。
射出去的箭軟綿綿的,連百步的距離都飛不到就掉在地上。
「將軍,咱們撤吧!兄弟們實在受不了了!」
一個百夫長湊到扎爾哈身邊,捂著肚子哀求。
扎爾哈看著對面鍋里撈出來的大塊羊肉,眼珠子都紅了。
「撤!」
扎爾哈咬碎了牙,調轉馬頭。
數十支輕騎兵隊伍灰溜溜地退回了戎狄大營。
齊州軍陣地內再次爆發出歡呼聲。
陳遠這無賴般的擺爛式防禦和精神攻擊,將柯突難引以為傲的疲兵之計徹底變成了一個滑稽的笑話。
士兵們端著陶碗,排隊領羊肉湯。
熱湯下肚,渾身舒坦。
士氣不僅沒有被耗弱,反而達到了頂峰。
胡嚴端著一碗羊肉湯走到戰車旁。
「侯爺,這招真絕。柯突難要是知道咱們在陣前燉肉,估計能氣吐血。」
陳遠接過羊肉湯,喝了一口。
「他氣吐血是早晚的事。」
陳遠抬起頭,感受著吹過臉頰的風。
風裡的寒意似乎減弱了半分。
「老胡。」
陳遠放下陶碗。
「末將在。」
「去查查火藥儲備。把油布解開一半,透透氣。」
陳遠眯起眼睛,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胡嚴心頭一震。
「侯爺,您的意思是……」
陳遠伸出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風,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