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城。
南風灌進城門洞子,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城牆上的旗幟被這股突然轉向的風扯得啪啪作響。
旗面上的「齊」字已經褪色大半,邊角撕裂成幾條破布條。
巡邏的守軍沿著馬道緩慢移動。
他們的步伐拖沓,鐵槍杵在青磚上當拐棍使。
幾個年紀大的老卒腰彎成了蝦米,走幾步就要靠著垛口喘半天氣。
城裡斷糧第三天了。
最後一批存糧在昨天傍晚分完。
每人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配兩塊拇指大小的鹹菜疙瘩。
有人把碗底的米粒一顆一顆用舌頭舔乾淨。
有人直接端起碗連湯帶渣灌進嘴裡。
城牆根底下,幾個年輕兵卒蹲在背風處,拿匕首刮樹皮。
白花花的木屑攢了一小堆。
也不知道能不能煮出點味道。
高唐城像一頭奄奄一息的困獸。
城外戎狄騎兵圍了五天。
城內與外界的聯繫徹底斷絕。
派出去求援的信使,至今沒有一個回來。
活著回來的,一個也沒有。
急促的腳步聲從石階下方傳來。
木筱筱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城樓。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額頭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
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出幾道血口子。
她一把扶住城垛。
彎下腰猛喘了幾口氣。
才直起身子,快步走到柴琳身側。
「殿下。」
木筱筱壓低聲音,眼珠子不住地往城外瞟。
「城外的戎狄營地在砍樹,大批騎兵正在集結。」
「斥候從城頭用遠望筒看過了,他們在綁攻城梯。」
木筱筱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
「看陣勢,今天就要攻城了。」
城垛後方。
柴琳一襲青灰色常服,腰間束著一條素白絛帶。
髮髻簡單地用一根銀簪固定,沒有多餘的飾物。
南風掠過城頭,衣角輕輕拂動。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雙手交疊在身前,十指穩穩交扣。
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木筱筱在她身邊待了七年,太清楚這位皇女的脾性。
越是山崩地裂的大事,她臉上越看不出端倪。
柴琳沒有接話。
她偏過頭,目光掃過城牆上稀稀拉拉的守軍。
能站著的不足八百人。
大多是徵調的民壯和衙門裡的老差役。
正經的府兵在戎狄南下的第一天就折損了近半。
剩下的也個個帶傷。
柴琳收回目光。
「崔守備。」
「殿下。」
「城門內側的石料堆夠不夠?」
「回殿下。」
「昨日拆了東街十二戶民房的石牆基。」
「連同門板和梁木,全堆在了城門洞裡。」
「夠把門洞塞死兩層。」
「滾木礌石呢?」
「城門正上方的馬面牆上備了三十四根。」
「城角兩處各十二根。」
柴琳點頭。
「把城內剩下的桐油全搜集起來。」
「不夠的話,去搜商鋪和民居的燈油、豬油、菜油。」
「有多少算多少。」
「分裝到陶罐里,運到城門上方。」
老將應了一聲,起身正要走。
柴琳又開口。
「崔守備。」
老將轉身。
「讓弟兄們把飯吃了。」
柴琳的聲音沒有起伏。
「把馬廄里最後那三匹老馬殺了。」
「肉切碎,煮一鍋湯。」
「人人都喝上一碗。」
崔守備喉結滾動了一下。
軍中殺馬,意味著再無退路。
他沒有多說。
抱拳行了個軍禮,轉身走下石階。
幾名將領也各自領命散去。
城樓上的人散了。
角落裡。
風被垛口擋住了大半。
只有零星的氣流從磚縫裡鑽出來。
柴琳的肩膀微微塌了一點。
她抬起右手,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動作很輕。
持續不到兩秒,便放了下去。
木筱筱站在她身後,把這個細微的動作看在眼裡。
她的鼻子一酸。
殿下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柴琳轉過身。
她看著木筱筱,目光柔和了些許。
伸出手,輕輕拉住木筱筱冰涼的手指。
木筱筱的手在抖。
「筱筱。」
柴琳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城牆上那些正在啃樹皮的士兵。
「一會兒若是城門破了。」
她停頓了一下。
「你不要猶豫。」
「直接動手。」
木筱筱的身體僵住了。
柴琳握了握她的手,聲音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是大周皇女。」
「身上流著大周皇室的血。」
她鬆開木筱筱的手。
轉過身。
目光越過城垛,望向城外那片蒼茫的曠野。
「我可以死在這座城裡。」
「但我不能活著被他們拖走。」
木筱筱的眼眶瞬間漲紅。
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兩圈,被她狠狠眨了回去。
她低下頭,右手握住腰間劍柄。
指節收緊。
「奴婢明白。」
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尾音碎了。
沉默了幾息。
木筱筱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壓不住的委屈。
「那個陳遠……」
她嘟囔著,聲音里摻著怨氣。
「當初針對我們高唐府的時候,那叫一個雷厲風行。」
「誰都攔不住他。」
「怎麼碰上戎狄人,就不見蹤影了?」
木筱筱越說越氣,聲音拔高了幾分。
「五天了!」
「一個信兒都沒有!」
「說好的齊州軍呢?」
「他手裡一萬多號人,是全縮在窩裡不敢出來了?」
柴琳微微搖頭。
「筱筱。」
木筱筱閉上嘴。
「戎狄鐵騎南下,這不是對付一個府衙。」
柴琳的目光依然望著城外,聲線平穩。
「草原人的騎兵縱橫塞北幾十年。」
「大周的邊軍年年打,年年攔不住。」
「多少名將折在這上頭。」
「就憑一個陳遠?」
「你別忘了,他麾下許多兵士都是新招募。」
「而且一萬多步卒,放在平原上對陣數萬騎兵。」
她搖了搖頭,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苦澀。
「這不叫救援,這叫送死。」
木筱筱喉頭動了動。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
她不懂兵法,但她算得清數。
一萬對三萬。
步兵對騎兵。
平原野戰。
換誰來都是個死字。
「殿下的意思是……陳遠那邊,凶多吉少?」
柴琳沒有直接回答。
她轉回身,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灰濛濛的曠野。
遠處的地平線上,戎狄營地的炊煙正在被南風吹散。
「我現在只盼著一件事。」
柴琳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別傻。」
「打不過就跑。」
「丟了高唐府不丟人。」
「他手裡那一萬多人,是大周北疆最後一支能打的兵。」
柴琳停頓片刻。
「若是連這支兵也折在徒河邊上……」
她沒有說完。
但木筱筱聽懂了後半句。
北疆再無屏障。
戎狄鐵騎可以一路南下,直插中原腹地。
到那時候,亡的就不只是一座高唐城了。
風又大了幾分。
木筱筱站在柴琳身側,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開口。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立在城頭。
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城牆下方忽然傳來一陣異響。
起初是悶沉沉的鼓聲。
一下,兩下,越來越密。
緊接著,刺耳的牛角號撕開了平原上的沉寂。
木筱筱身體猛地繃緊,扭頭望向城南方向。
土丘後方,大片煙塵騰空而起。
三千戎狄騎兵催馬越過矮丘。
分成左右兩股,呈扇面狀朝高唐城南門撲來。
馬蹄聲連成一片,震得城垛上的碎磚簌簌往下掉。
來了。
戎狄要攻城了。
木筱筱右手本能地按住劍柄。
「殿下退後!」
她嗆啷拔出長劍,側身擋在柴琳前面。
劍身上映著城外騎兵奔涌的影子。
城牆上的守軍像是被這聲號角從半死不活的狀態里炸醒。
幾個啃樹皮的老卒扔掉手裡的短刀。
踉蹌著爬起來,抓起身旁的鐵槍。
「敵襲!南牆!南牆!」
值守的旗牌官扯著已經嘶啞的嗓子拼命喊叫。
崔守備從城樓內衝出來,白髮在風中亂飛。
他吊著繃帶的左臂撞在門框上,痛得齜牙。
但腳步沒停。
「滾木預備!弓手上牆!」
城頭上亂成一團。
不到八百人的守軍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朝南城牆涌去。
有人跑到一半腿軟摔倒。
被後面的人一把拽起來繼續跑。
城下。
扎木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矮腳馬,上了旁邊一個高坡,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城牆上那些晃晃悠悠的身影。
經過之前的攻擊。
高唐府的城牆已經破破爛爛。
似乎只要一個衝鋒,便可以輕易攻下。
扎木闖的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極其輕蔑的笑容。
「就這?」
扎木闖拔出彎刀,刀背朝城頭一指。
「城裡的大周人聽好了!」
他運足力氣,聲音粗獷得像破了音的銅鑼。
「本將軍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打開城門,把你們的二皇女完完整整地送出來!」
「本將軍心情好,可以饒你們一條狗命!」
扎木闖頓了一下,嘴角咧開,露出一排黃牙。
「要是逼急了老子攻進去——」
「雞犬不留!」
他身後的三千騎兵齊聲發出狼嚎般的怪叫。
彎刀拍打著盾面,聲浪直灌進城門洞裡。
城牆上的守軍臉色煞白。
有人握槍的手開始抖。
有人偷偷往後看了一眼城樓的方向。
二皇女就站在那兒。
沒人敢把那個念頭說出口。
但恐懼已經在沉默中蔓延。
「開始了。」
柴琳的聲音從木筱筱背後傳來。
木筱筱回頭。
看見柴琳繞過她的劍身,徑直走向城垛。
「殿下!」
木筱筱急了,伸手去拉。
柴琳避開她的手。
她走到城垛前,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散落的碎磚。
彎下腰,雙手捧起一塊拳頭大小的斷磚。
磚面粗糙,割破了她右手食指的指腹。
一縷細細的血絲滲出來,染在灰白色的磚面上。
她沒有擦。
柴琳直起身,走到垛口前。
將那塊帶血的碎磚高高舉過頭頂。
城牆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二皇女殿下。
大周皇帝的親生女兒。
穿著一身簡單的尋常衣裳,沒有皇家之女的盛裝。
就這樣,手裡舉著一塊破磚頭,站在城垛的風口上。
沒有甲冑。
沒有兵刃。
扎木闖也看見了。
他正等著城門打開。
等著一群嚇破膽的守軍跪著把皇女推出來。
他等來了一塊磚頭。
柴琳鬆開手指。
碎磚越過垛口,在冷風中翻滾著落下。
砸在城牆根的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距離太遠,連扎木闖戰馬的毛都碰不到。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
不降。
城頭上沉默了兩秒。
一個啃了三天樹皮、餓得臉頰凹陷的老卒,猛地把手裡的鐵槍杵在地上。
他彎下腰,撿起腳邊的一塊礌石。
雙臂青筋暴起,搬到了垛口上。
第二個人跟上了。
第三個。
第五個。
崔守備紅著眼眶,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拔出佩刀,刀尖朝天。
「守城!」
八百人的嘶吼聲從乾裂的喉嚨里擠出來。
嘶啞、破碎。
卻帶著一股讓城下騎兵為之一滯的狠勁。
扎木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隨即暴怒,彎刀重重劈下。
「攻城!」
六架粗陋的雲梯被扛著沖向南牆。
後方三排弓手彎弓搭箭。
箭矢劃出弧線,叮叮噹噹釘在城垛的磚面上。
幾十名戎狄兵嗷嗷叫著撲向城根。
第一架雲梯搭上了牆頭。
一個戎狄兵雙手攀住橫檔,剛爬到一半。
一塊二十斤重的滾石從頭頂砸下來,正中他的天靈蓋。
頭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屍體從梯子上倒栽下去,砸在後面正要往上爬的同伴身上。
第二架雲梯。
第三架。
守軍拼了命往下砸石頭。
一個老卒被流矢射穿肩胛骨。
咬著牙把手裡最後一塊礌石推了出去。
然後軟軟地靠著城垛滑坐下去。
柴琳蹲在垛口後方,和幾個民壯一起搬運陶罐。
罐子裡裝滿了從城裡搜刮來的各種雜油。
散發著一股酸腐的氣味。
「點火。」
崔守備大吼。
火摺子引燃了浸透桐油的麻布條。
一隻只冒著黑煙的陶罐被推下城頭,在雲梯周圍炸開。
火焰騰起。
幾個攀爬到半途的戎狄兵渾身著火,慘叫著摔下城牆。
扎木闖在城下看得眼皮直跳。
他以為是一群餓得站不穩的綿羊。
沒想到是一窩被逼到絕路的野狗,咬人。
「加人!把剩下的弓手全壓上去!」
扎木闖拽緊韁繩,催馬往前靠了幾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