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尖距離柴琳後心的衣衫,僅剩半寸。
冰冷的殺意順著劍鋒,幾乎要燙穿那層單薄的布料。
木筱筱的手臂肌肉繃成一塊硬鐵,手腕卻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枯葉。
她能感覺到劍尖傳來的、布料被頂起的細微觸感,再進一分,便是溫熱的血肉,是她守護了七年的那個人……
眼淚決堤,視線糊成一片。
然而,預想中刺破皮肉的阻力沒有傳來。
城下那震耳欲聾的撞門聲、那囂張狂妄的狼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突兀地,死寂了。
這詭異的安靜,比任何廝殺聲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哐當!」
長劍脫手,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木筱筱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扒著城垛,看著城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前一刻還氣焰熏天,叫囂著要屠城的戎狄人,此刻卻像是被捅了窩的螞蟻,自相踐踏,倉皇北顧。
潰兵的洪流撞進了攻城的陣列,人仰馬翻。
督戰的軍官被自己人活活踩死。
扎木闖那張狂的臉,此刻寫滿了見了鬼般的驚恐與呆滯,被敗兵裹挾著,連滾帶爬地向北逃竄。
那扇被撞得瀕臨破碎的城門,就敞著一道巨大的裂縫,寒風呼呼地往裡灌。
可再也沒有一個戎狄兵敢靠近。
他們跑了。
就這麼……跑了?
發生了什麼?
木筱筱的大腦一片空白。
風從豁開的城門裂縫中灌入,吹起柴琳的衣角。
她靜靜佇立,背影單薄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仿佛腳下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潰敗與她毫無關係。
良久,她緩緩抬起手,扶住冰冷的城垛。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慘白。
終於,柴琳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只有一種浸入骨髓、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
她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木筱筱身上,落在她腳邊那把掉落的長劍上。
平靜地,她開口說道:
「扶我下去,替我更衣。」
木筱筱猛地一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地反問:
「更衣?」
現在?在這種時候?
柴琳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深植於血脈的堅定。
「陳侯得勝歸來,是大周的體面。」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木筱筱的心上。
「本宮,不能以這副形容見他。」
就在這時,地平線的盡頭,一面黑底赤字的「陳」字大旗,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撕開了漫天的煙塵!
緊隨其後,是整齊劃一、望不到邊際的鋼鐵森林!
齊州軍的陣列,清晰可辨!
他們沒有追逐,沒有散亂,步伐沉穩如山,槍尖如林,散發著一股百戰之後的凜冽殺氣!
城牆上,殘存的守軍先是死寂。
隨即,一個老兵扔掉手裡的破瓦罐,扯著嘶啞的嗓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哭嚎!
「援軍!是陳侯的援軍!」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劫後餘生的狂喜,如同山洪般轟然爆發。
嘶啞的歡呼聲響徹雲霄,無數士兵扔掉兵器,癱坐在地,抱著身邊同樣滿身血污的袍澤,嚎啕大哭。
崔守備老淚縱橫,再也支撐不住,拄著佩刀,朝著南方那面越來越近的大旗,重重跪倒在地。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用額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磕著腳下浸滿鮮血的青磚。
砰!砰!砰!
城樓之上,只剩柴琳一人,靜立風中。
木筱筱攙扶著柴琳,一步步走下城樓。
震天的歡呼聲成了她們的背景。
走到一半,柴琳停下腳步。
她下達了第二道命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個人的耳朵。
「清理路障。」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將城門……大開。」
木筱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渾身一震。
大開城門?
這……這是何等的信任!
疲憊不堪的民壯和士兵們,聽到這道命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氣。
他們紅著眼睛,嘶吼著沖向城門洞。
他們用牙咬,用肩扛,用盡最後的力氣,搬開沉重的石頭,拖走斷裂的梁木。
吱呀——
那扇千瘡百孔、象徵著高唐府最後尊嚴的城門,在數十人的合力推動下,緩緩向內,被推到了最大!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了進來。
城門一里外。
陳遠勒住戰馬,抬起右手。
整個齊州軍的鋼鐵洪流,令行禁止,瞬間停步。
胡嚴滿臉通紅地衝到戰車旁,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侯爺!城門開了!高唐府得救了!」
陳遠沒有立刻入城。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洞開的城門,掃過城牆上那些歡呼雀躍的身影。
隨即,他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全軍原地整頓軍容。」
胡嚴愣住了。
陳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們是來接受一座城的敬意,不是一群叫花子來討飯的。」
一句話,讓胡嚴瞬間明悟,熱血沸騰。
侯爺,這是在給齊州軍掙臉面!也是在給那位城裡的皇女殿下,留足了體面!
「是!」
軍令傳下。
一萬五千名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士兵,沒有半分怨言。
他們迅速列陣,擦拭著槍管上殘留的硝煙,整理著歪斜的棉甲,撫平軍服上的褶皺。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
半個時辰後。
柴琳身著一襲繁複的朱紅色宮裝,長發高挽,頭戴銀步搖,面容雖顯蒼白,眼神卻清亮如水。
那份屬於皇女的雍容與華貴,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在崔守備等一眾殘兵敗將的簇擁下,她靜靜地站立於洞開的城門之後。
遠處,那支軍容鼎盛,如移動山嶽般的軍隊,已經整頓完畢,正隨著帥旗的指引,緩緩開拔。
為首那輛戰車之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負手而立。
隔著一里之遙,隔著滿地的狼藉與屍骸。
四目相對。
恍如隔世。
……
半個時辰後。
府衙的後宅里,柴琳在木筱筱的伺候下,換上了一襲繁複的朱紅色宮裝。
長發用一根銀步搖高高挽起,面容雖因多日勞累而顯出幾分蒼白。
但那雙清亮如水的眸子裡,卻重新燃起了屬於皇女的雍容與華貴。
當她在一眾衣衫襤褸、渾身帶傷的殘兵敗將簇擁下,靜靜站立於洞開的城門之後時。
遠處,那支軍容鼎盛、如移動山嶽般的軍隊,已經整頓完畢。
轟!轟!轟!
沉穩如一的步伐,踏在青石板鋪就的官道上,發出的轟鳴聲仿佛能踩碎人心底最後的恐懼。
高唐城的守軍和百姓們,從殘破的街邊、被箭矢射穿的閣樓上探出頭來。
他們敬畏地看著這支軍隊。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嚴整的步卒,每一個士兵的眼神都像出鞘的刀,那股百戰之後的凜冽殺氣,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從心底里發寒。
「這……這就是齊州軍?」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漢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了震撼。
「乖乖……這是把天兵天將請來了嗎?」
軍隊的後方,是長得望不到頭的戰利品隊伍。
數千匹被俘獲的戎狄戰馬,被輔兵們牽著,不安地打著響鼻。
上百面被繳獲的、沾滿血污的殘破軍旗,像一堆破布般被扔在大車上。
還有那堆積如山、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的彎刀、碎裂的盔甲和牛角弓。
由輔兵們推著吱吱作響的大車運送,綿延數里。
張姜騎在一匹神駿的河曲馬上,腰裡跟掛葫蘆似的別著三四把鑲滿各色寶石的彎刀。
她咧著大嘴得意洋洋地跟路邊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揮手,活像個剛剛占山為王、進城炫耀的花孔雀。
「看啥看!沒見過打勝仗啊!」
她扯著大嗓門嚷嚷。
「都看清楚了!這就是那幫戎狄狗的下場!以後誰還敢來咱們大周的地界上撒野,侯爺就讓他連根毛都剩不下!」
劫後餘生的狂喜之後,一種更深層次的敬畏和疑惑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三萬鐵騎……就這麼沒了?」
「我聽說……徒河那邊打雷了,是真的嗎?」
「什麼打雷,我三舅家的遠房侄子在城頭看得真真的,說是陳侯爺會撒豆成兵,還會天降神火!」
各種離奇的猜測,伴隨著齊州軍的入城,飛快地傳遍了高唐府的每一個角落。
……
而此刻,在數十里外的曠野上,這場神話的「締造者」之一,扎木闖,正臉色鐵青地收攏著他那不到兩千人的本部殘兵。
他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像是被抽了魂的木偶,眼神渙散,驚魂未定,活像一群被攆出窩的喪家之犬。
心中的怒火與屈辱,幾乎要將扎木闖的胸膛撐爆。
他一把攔住一個從主戰場方向逃回來的萬夫長親衛,那人他認得,是柯突難王帳里的精銳。
「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扎木闖揪著那親衛的衣領,幾乎是吼出來的。
「三王子呢?扎爾哈將軍呢?三萬大軍呢!」
那親衛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瞳孔里沒有一絲焦距,只是翻來覆去地念叨著:
「天雷……是天雷啊……」
「陳遠是妖人……他會妖法……一揮手,天上就打雷……轟隆一下,一大片兄弟就沒了……」
親衛像是陷入了最恐怖的夢魘,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扎爾哈將軍……被雷劈中了……碎了……整個人都劈成了碎肉……到處都是……到處都是啊……」
「妖法?」
扎木闖起初不信,一把推開這個已經嚇瘋了的親衛,又抓了幾個潰兵逼問。
問到第五個人時,他那張橫肉滿布的臉上,暴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詭異的、閃爍著精光的沉思。
他發現了一個共同點。
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的共同點!
這些潰兵,從千夫長到普通士兵,十個有八個,根本就沒跟齊州軍的步兵照過面!
他們全是被前鋒營的慘狀,和那幾聲震天動地的「雷鳴」活活嚇破了膽!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一顆毒草,在他心底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這不是神罰!
更不是他娘的什麼妖法!
這是南蠻子裝神弄鬼的把戲!
是詭計!
陳遠那個小白臉,根本沒有硬碰硬的實力,他是靠著某種能發出巨大聲響的「妖物」,靠著前所未見的陣仗,把三萬大軍活活嚇退的!
扎木闖偏執的性格,讓他瞬間鑽進了牛角尖。
他覺得所有人都被騙了,只有他,扎木闖,看穿了這天大的騙局!
別人越是恐懼,就越證明其中有詐!
他非但沒有感到一絲後怕,反而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果……如果能在他所有人都以為陳遠是天神下凡的時候,識破他的詭計,當著所有人的面,斬下他那顆故弄玄虛的頭顱……
那這份功勞,將遠遠超過什麼狗屁三王子!
他,扎木闖,將成為整個草原新的英雄,新的神話!
這個念頭一生根,扎木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他立刻召集了他手下僅剩的幾個心腹百夫長,將自己的「驚天發現」和盤托出。
「都聽著!」
扎木闖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三王子敗了,不是敗給了大齊的軍隊,是敗給了他自己的懦弱!是被那個陳遠的鬼把戲給嚇破了膽!」
「什麼天雷,什麼神火,都是假的!是用來嚇唬我們草原勇士的玩意兒!」
「現在,陳遠和他那一萬多疲兵,剛剛進城,正是最鬆懈的時候!他們以為我們都嚇跑了,絕對想不到,我們還會殺回去!」
扎木闖環顧四周,目光如餓狼般貪婪而瘋狂。
「這是長生天賜給我們的機會!」
「趁他病,要他命!」
他猛地拔出彎刀,刀尖指向高唐城的方向,正式下達了他自認為將名留青史的軍令:
「全軍調轉馬頭!」
「殺回高唐城!夜襲陳遠!」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百夫長面面相覷,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終於,那個之前就勸過他的百夫長阿木爾,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雙腿發軟,幾乎是顫抖著說:
「將……將軍……不可啊!」
阿木爾的臉色白得像紙,聲音都打著哆嗦。
「咱們……咱們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還都是被嚇破了膽的殘兵……對方有一萬五千人啊!還有……還有那種會打雷的妖物!」
「現在回去,那不是……那不是去送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