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清鳶的臉色,一寸寸地變得難看起來。
這些事情,她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妹妹成功逃了出去,卻不知道妹妹在外面,竟遭受了這般屈辱與絕望。
「是伊芙琳救了我。」衛清月的語氣里聽不出是感激還是諷刺。
「在我最絕望,她出現了。」
「她告訴我,求人不如求己。」
「她告訴我,與其奢求別人的憐憫,不如自己拿起武器,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姐,你說,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衛清鳶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換做是她,在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下,又能做出什麼更高尚的選擇呢?
房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姐妹倆相對無言。
為了打破這份沉寂,衛清鳶的目光在房間裡游移,試圖尋找一些熟悉的話題。
忽然,她的視線落在了書案上那張鋪開的宣紙上。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她輕聲念著,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兩人在星空下下吟詩作對的夜晚。
「清月,你的心境,又提升了。」
「這兩句詩意蘊悠長真是絕妙。」
「比你之前的任何一首作品,都更勝一籌。」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面對這番誇讚,衛清月張緊繃的俏臉,竟是「唰」的一下的紅了。
「這……這不是我寫的!」
「哦?」衛清鳶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不是你寫的?」
「那敢問我們未羊家的大才女,這是抄的哪位大家之作?竟連姐姐我都聞所未聞。」
「我……」衛清月被她這番調侃弄得更加窘迫,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看著妹妹那副又急又羞,嘴巴張了半天也編不出個所以然的可愛模樣,衛清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寵溺地颳了刮妹妹的鼻尖。
「好了,不逗你了。」
「能讓你這般推崇,想必那位作出此等驚世詩篇的先生,定是一位不凡的人物吧?」
聽到「先生」二字,衛清月的眸子,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猶豫了一下,她終究還是沒能抵擋住姐姐那好奇的目光,將那晚在蜀鹿城小巷裡的奇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然,她很「機智」地隱去了被「壁咚」等一系列有損「先生」名聲的糗事。
在她的描述中,先生是一位心懷天下,卻又看淡世俗的隱世高人,在小巷中偶遇了為世事所困的她。
高人洞悉了她內心的迷茫與痛苦,於是便用一種「離經叛道」的方式,為她上了一堂關於「人心險惡」的課。
最後,更是留下了「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句詩,飄然而去,深藏功與名。
衛清鳶「完全沒有」懷疑妹妹這番經過了億點點藝術加工的說辭,眼中滿是嚮往,喃喃自語道:「真想親眼見一見這位先生,當面請教。」
「我……我也想。」衛清月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咳……我是說,我想找到他,向他討教一下人生方向。」
看著她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衛清鳶心中好笑,一向對感情之事遲鈍的妹妹似乎也有心上人了呢。
好,很好。
只要這束光還在,那她這個沉淪於黑暗的妹妹,就還有被拉回來的希望。
她狀似無意地開口。
「能作出『高處不勝寒』這般孤高絕世的詞句,又能寫下『千里共嬋娟』這般溫情脈脈的祝願……」
「這位先生,想必是一位胸懷天下,卻又超然物外的奇人吧?」
這話簡直說到了衛清月的心坎里!
「姐姐所言極是!」
「先生他……他就是那樣的人!」
一提起那位「先生」,衛清月的話匣子就像是關不住了的水龍頭,滔滔不絕。
在她那經過了超級美顏濾鏡加工的描述里,驢某人簡直就是謫仙臨塵。
他視金錢如糞土,淡泊名利,一身驚天動地的才華與實力,卻甘願隱於市井,遊戲人間。
他看似言語粗魯,行為不羈,實則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剖開世間虛偽的表象,直擊人心最脆弱的本質。
他那懶洋洋的眼神背後,藏著的是看透了世事變遷的滄桑與通透。
他……
衛清鳶一邊「嗯嗯嗯」地點頭附和,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
好傢夥,這不就是話本小說里那種隱世不出的絕世高人模板嗎?
還遊戲人間?
還超然物外?
等衛清月終於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衛清鳶才抓住機會,不動聲色地拋出了自己準備已久的「殺手鐧」。
「唉……」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窗外那片詭異的地下世界。
「這般心懷天下的奇男子,若是看到這遍地被欲望驅使的怪物,是建立在泯滅人性的基礎上……」
「清月,你說,那位先生他……會認同這種,由一個心智不全的小女孩主導的,瘋狂而扭曲的『暗黑帝國』嗎?」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衛清月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腦海中,那個孤高灑脫,仿佛隨時會乘風歸去的背影,與眼前這個充滿了血腥、瘋狂與扭曲的「猩紅避難所」,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立。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先生他也教導過我,永遠不要用眼睛去定義任何一個人!」
「伊芙琳雖然行事極端,但她的目的,是為了建立一個沒有紛爭,絕對統一的新秩序!」
「這……這同樣是一種大宏願!」
她試圖用自己這套已經開始動搖的邏輯,去說服姐姐,也說服自己。
可她這番話,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是嗎?」衛清鳶沒有與她爭辯,只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她。
「為了所謂的『秩序』,就可以將活生生的人,變成沒有思想,只知服從的怪物?」
「為了所謂的『統一』,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將昔日的同胞,當成隨意轉化的『祭品』?」
「清月,你捫心自問。」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世界嗎?」
「還是說,這只是你為了逃避現實,為自己的軟弱,找到的一個華麗藉口?」
「你懂什麼!」衛清月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以為我願意變成這樣嗎?!」
「我確實不懂。」
「但是,我想懂。」
衛清鳶向前一步,輕輕握住了妹妹冰冷的手。
「清月,我不是來指責你的。」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你所謂的『力量』,所謂的『新秩序』,不過是那個小怪物畫給你的一張大餅。」
「她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她只是在玩一場滿足她中二幻想的『女王遊戲』而已!」
「你,黎天,還有外面那些可憐的『血裔』,都只是她遊戲裡的棋子!」
「你胡說!」衛清月下意識地反駁,「女王陛下她……」
「她什麼?」衛清鳶打斷了她的話,「你看看黎天!那個曾經的一方梟雄,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你再看看你自己!你以為你掌控了力量,實際上,是你被力量掌控了!你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皮膚,你還認得出,鏡子裡的人是誰嗎?」
「如果哪位先生出現在你面前,你敢以這副模樣見他嗎?」
衛清月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是啊,她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
自從轉化之後,她就下意識地迴避著一切能映照出自己模樣的東西。
她害怕看到那銀白色的長髮,更害怕看到那雙不屬於人類的猩紅色瞳孔。
「別說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門外,傳來一名血裔恭敬的匯報聲。
「緋紅之月大人,又發現兩名自稱是「水調歌頭」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