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散去。
江楓躺在深坑底部，渾身的白衣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暗紅色的血從他身下緩緩漫開，在坑底匯成了一小片觸目的窪。
可他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天邊那道赤紅色的身影，沒有半分退縮。
「老江！」
龍霸道沖了過來。
他撲進坑裡，跪在江楓身邊，伸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
他的眼眶紅得嚇人，聲音抖得厲害。
「老江！你他媽的……」
江楓的嘴唇動了動。
血沫子從他嘴角湧出來，染紅了半邊下巴。
他抬手，用盡力氣按住了龍霸道的手。
「聽我說。」
龍霸道想罵他。
可話到嘴邊，看到那雙眼睛，又咽了回去。
江楓看著他。
一字一句。
「你帶清寒走。」
「什麼？」
龍霸道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他媽在說什麼屁話！」
江楓沒有接他的話。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正在撲過來的白色身影上。
林清寒。
她跌跌撞撞地跑著，身後是段思崖的喊聲。
江楓收回目光。
他看著龍霸道。
「他是武尊。」
「他不會屑於對你們出手。」
「不管怎麼樣……」
他頓了一下。
那口氣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答應我，保護好他。」
「保護她！」
龍霸道猛地打斷他。
他一把抓住江楓的衣領，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鐵。
「要走一起走！我們四個人一起走！」
「你聽見沒有！一起走！」
江楓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龍霸道。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龍霸道從來沒有見過的平靜。
是託付。
是認命之後，把最後一點希望交出去的那種平靜。
龍霸道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鬆開江楓的衣領，一拳砸在坑底的石頭上。
血從他的拳背上滲出來。
他低著頭，肩膀在抖。
「你他媽的……」
林清寒跑到了坑邊。
她跪下來，伸手去摸江楓的臉。
她的手在抖。
「江楓……」
江楓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冰涼得嚇人。
「走。」
他說。
一個字。
林清寒的眼淚砸在坑底的塵土裡。
她張嘴想說什麼。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赤紅色的身影，緩緩落了下來。
謝蒼。
他落在坑邊，居高臨下。
目光淡淡掃了江楓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殺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漠然。
仿佛眼前這個人，已經是一具屍體。
他緩緩開口。
「做好受死的準備了嗎？」
江楓看著他。
沒有說話。
他甚至連動都沒有動。
那身白衣已經被血浸透，那張臉白得像紙。
可他躺在坑裡，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
沒有求饒。
沒有認命。
只有一雙眼睛，死死地鎖在謝蒼臉上。
就在謝蒼準備抬手的瞬間。
一道身影從旁邊沖了出來。
段思崖。
他幾步衝到坑邊，雙膝一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抱拳。
「謝老祖！」
他的聲音發緊，每一個字都在抖。
「還請手下留情！」
謝蒼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段思崖。
「哦？」
「我無量劍宗，願意替江武尊作保！」
段思崖的額頭磕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
「江武尊與我劍宗有舊！我爺爺段涇，願以整個無量劍宗的名聲作保！」
謝蒼看著他。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輕蔑。
「無量劍宗？」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像在念一個笑話。
「若是你們老祖親自出現在老夫面前，或許還能讓老朽網開一面。」
他頓了頓。
「你？」
「不夠資格。」
段思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他跪在地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蒼的話像一把刀，把他最後一點指望也斬斷了。
龍霸道猛地從坑裡站起來。
他擋在江楓面前，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老東西！你想殺他，先殺我！」
謝蒼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
赤紅色的真氣在他掌心裡凝聚，天地間的光芒再一次向那隻手收攏。
林清寒撲過來，死死抱住龍霸道的胳膊。
「別去！你打不過他！」
「我不管！」
龍霸道吼著，眼眶裡全是血絲。
江楓躺在坑底。
他忽然動了一下。
他撐著那隻還算完好的手，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坑底撐了起來。
這個過程很慢。
慢到他的手臂在抖，慢到他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可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站在坑裡，渾身是血，搖搖欲墜。
他看著謝蒼。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執拗。
他就那樣看著謝蒼。
一動不動。
謝蒼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他看著江楓。
看著那雙眼睛。
那一刻。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隱娘，他的女兒。
當年她離開謝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
也是這樣的執拗。
她站在謝家祠堂門口，看著滿堂長輩，沒有求饒，沒有認錯。
只有一雙眼睛，倔強得像是要把天瞪穿。
她說她走。
然後她真的走了。
背影筆直，沒有回頭。
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
謝蒼的手，忽然開始抖。
那顫抖很輕微。
輕微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可他手裡凝聚的赤紅色真氣，卻在那顫抖中一點一點地散開。
三人都愣住了，他們看著謝蒼的手。
看著那隻威震雲鼎秘境上萬年的手，此刻正以一種幾乎不可見的頻率顫抖著。
謝蒼盯著江楓。
盯著那張滿臉是血、卻依然倔強的臉。
他看到了謝隱娘的影子。
那個他捧在手心裡的女兒。
那個他親手推出去的女兒。
那個他恨了三十年、又想了一輩子的女兒。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江楓看著他。
沒有說話。
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
用那雙眼睛，和謝蒼對峙著。
天地間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謝蒼會出手的時候。
謝蒼忽然開口了。
聲音冷漠。
像一塊被冰封了萬年的石頭。
「趕緊滾。」
三個字。
在場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龍霸道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謝蒼。
謝蒼沒有看他。
他只是看著江楓。
那雙眼睛裡的殺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盡了。
只剩下一種極深的疲憊。
「以後不要再讓老夫看到你。」
他轉過身。
赤紅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滾！」
這一次，他的聲音猛地炸開。
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
江楓站在坑裡。
他看著那道赤紅色的背影。
他的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
龍霸道撐著江楓，他們再次走向時空傳送光陣。
這次，沒有人阻攔。
嘩啦啦！
光陣啟動，幾乎瞬間就將四人的身影吞沒，等四人的身影消散之後，謝蒼的身影才緩緩轉過身來，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你放走了他！」
就在此時，一道扭曲到極致的面孔赫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