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在風雪裡飛了兩天兩夜。
越往北,風雪越狂。
沿途偶爾能看到凍住的屍體,有人類的,也有異族的,都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像一座座詭異的冰雕。
他換了張麵皮,變成一個臉色蠟黃的青年模樣,氣息偽裝至搬山境左右。
第三天傍晚,風雪終於小了點。
地平線上,隱約出現一片歪歪扭扭的建築輪廓。
沒有城牆,沒有護罩,只有一片用廢鐵、凍土、獸骨和破木板胡亂搭起來的棚戶區。
幾縷黑煙從亂七八糟的煙囪里冒出來。
老K城。
北境最北的「法外之地」,三不管的爛泥坑。
蘇銘拉了拉兜帽,朝那片棚戶區走去。
靠近了才發現,所謂的「城」其實就是個大點的聚集地。
道路歪七扭八,兩邊擠滿棚屋,有些甚至是用異獸骨骸搭的。
街上人不多,但個個眼神警惕,手不離武器。
有人類,也有異族,大多數都是長著獸耳的、拖著貓尾巴的。
蘇銘按溫不語說的,在亂七八糟的巷子裡拐了半天,找到那家「老酒館」。
招牌就是塊破木板,用炭歪歪扭扭寫了「酒」字。
他掀簾進去。
酒館裡煙霧繚繞。
幾張木桌圍滿了人,一個個臉紅脖子粗地吆喝著。
最裡頭那張桌上,擺著一個左輪手槍,彈倉里就一發子彈。
這是死亡輪盤。
一個光頭壯漢剛把槍口抵在自己太陽穴上,咧嘴笑著扣下扳機。
「咔噠。」
空響。
周圍頓時一陣鬨笑和叫罵,光頭哈哈大笑著把槍推給對面一個瘦子,瘦子臉色一變,手直哆嗦。
蘇銘掀簾進來時,裡頭的人只是齊刷刷瞥了一眼。
視線在他腰間那柄造型古怪的手槍上停了半秒,隨即就移開了。
在這,帶什麼武器都不稀奇。
蘇銘皺了皺眉,徑直走向吧檯。
吧檯後面站著個女人。
第一眼,蘇銘就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有多凶神惡煞。
恰恰相反,這女人長得相當漂亮。
看上去二十七八歲,一頭酒紅色的大波浪捲髮,皮膚是小麥色,五官明艷,尤其一雙眼睛,帶著淡淡碧藍琥色。
她穿著黑色皮質背心,外面套了件敞懷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白皙的小臂。
背心領口不高,但那呼之欲出的飽滿曲線,實在很難讓人忽視。
在這群野獸堆里,這樣一個女人,就像是狼窩裡突然冒出來的一隻漂亮狐狸。
「新面孔?」女人正拿著布擦杯子,抬眼皮看了蘇銘一眼,聲音帶著特有的磁性,不算溫柔,但也不凶,
「喝點什麼?劣質麥酒五十個中夏幣,兌水伏特加一百個,想喝好的……用別的東西換。」
蘇銘手肘撐在檯面上,淡淡說道:「溫先生讓我來的,取去年存的烈酒。」
女人擦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那雙迷人的眼眯了眯,上下仔細打量了蘇銘一番,尤其是他那張蠟黃的臉。
「溫先生?」她慢慢放下杯子,雙手撐在吧檯上,身體前傾,那股壓迫感和她柔媚的外表格外不符,
「哪個溫先生?我這兒存酒的人多了,姓溫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蘇銘面不改色:「他說,你一聽就知道。」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嘴角一勾帶著點玩味,也帶著點冷意。
「哦——」她轉身從酒架最底層摸出一個酒罈,砰地一聲頓在吧檯上,
「是這壇穿腸刀吧?存了可不止一年了。」
酒罈封口處的泥印已經斑駁,看起來確實有些年頭。
蘇銘雙眸閃爍,沒去碰酒罈,只是看著她:「怎麼取?」
「規矩是,存酒的人自己來取,或者……」女人用手指點了點吧檯桌面,「留下點夠分量的『酒錢』。」
「什麼酒錢?」
「那得看,你想取走的,到底是酒……」女人湊近了些,那溫熱帶有成熟女人氣味幾乎拂到蘇銘耳邊,「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了。」
就在這時,旁邊那桌玩死亡輪盤的突然爆出一聲慘叫!
「砰!」
槍響了,不是空槍。
那個瘦子的腦袋炸開,紅白之物濺了周圍人一身。
瘦子的屍體軟軟滑到地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贏了的光頭壯漢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把桌上的錢全摟到自己懷裡,
「哈哈哈!老子就說今天運氣好!」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就好像剛才死的不是一個人,只是打翻了個酒碗。
有人罵罵咧咧開始收拾屍體,拖出一條血淋淋的痕跡。
蘇銘眼角餘光掃過左輪手槍,眉頭一挑起。
女人見蘇銘瞥向那柄左輪,嘴角笑意更深了。
她將酒罈往蘇銘這邊推了推,說道:「看見沒?這就是老K城的『酒錢』。你想要的東西,得用命去換,或者……用別人的命。」
蘇銘收回目光,看向她:「怎麼個換法?」
女人指了指角落裡那桌還在鬨笑的賭徒:「看見那個光頭沒?如果你能從他手裡贏點東西回來,就算你的『酒錢』。」
蘇銘看了眼那桌。
光頭疤臉正摟著錢袋狂笑,旁邊幾個跟班也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贏什麼?」蘇銘問。
「隨你,」女人撐著下巴,眼裡帶著看好戲的光,「錢、貨、消息,甚至他的命。只要你敢賭,贏來的都算你的酒錢。」
蘇銘點點頭,沒多說,轉身就朝那桌走去。
酒館裡不少人已經注意到了這邊,見這個面生的蠟黃臉青年朝疤臉那桌去,頓時起了興致,紛紛側目。
光頭也看見蘇銘走過來,咧開一嘴黃牙:「喲,生面孔?也想玩兩把?」
蘇銘沒接話,目光落在那柄左輪手槍上。
槍身厚重,不過,最主要是桌面上,有很多散落的子彈,與那些尋常子彈不一樣。
「你這,子彈有點意思。」蘇銘淡淡道。
光頭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小子眼力不錯!這可不是普通子彈,摻了『粉』,搬山境不開護體罡氣,一槍一個窟窿!」
他說著,炫耀似的拿起一顆黃銅子彈,在手裡掂了掂:「怎麼,你也想試試?」
蘇銘伸手拿起桌上那柄左輪。
槍入手沉甸甸的,透著寒意。
「規矩我懂。」
「五次空槍,一次實彈。」
光頭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小子膽子真大,隨即獰笑:「行啊,有種!那就按老規矩來,輪流抵太陽穴,誰慫誰孫子!」
周圍人全圍了上來,吹口哨的、叫罵的、下注的,鬧哄哄一片。
老闆娘也靠在了吧檯邊,抱著胳膊,眼神饒有興趣。
第一槍,光頭抵著自己腦袋,咧嘴扣下扳機。
咔噠。
空槍。
第二槍,光頭臉色一變,手哆嗦著,也扣了。
咔噠。
還是空槍。
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竟然連續五次都是空響!
輪到蘇銘時,彈倉里只剩最後一發了。
光頭幾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露出幸災樂禍的獰笑。
五次空槍,最後一發是實彈。
這新來的倒霉蛋,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