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炎之的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身子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
「蘇……蘇大人……求您……給條活路……」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再沒有半分江南士族領袖的風骨。
他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噗通!」
「噗通!」
滿堂的家主、族老,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求饒聲,磕頭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整個獅子林正廳,從剛才的鴻門宴,瞬間變成了大型認罪現場。
癱在地上的天璣看著這一幕,面具下的眼神黯淡到了極點。
他知道,大勢已去。
蘇雲卻像是沒聽見這些噪音,他慢悠悠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顧炎之面前。
「抬起頭來。」
顧炎之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滿臉是淚,額頭已經磕出了血印。
「蘇大人,別殺我們,我們願意……我們願意獻出所有家產!」
蘇雲搖了搖手中的摺扇,發出一聲輕笑。
「獻家產?格局小了,兄弟。」
他環視一圈跪在地上的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哭喊。
「本官今天來,不是為了殺人,也不是為了抄家。」
「本官是來跟各位,談一筆生意的。」
生意?
眾人全都愣住了,連哭都忘了,呆呆地看著蘇雲。
都到這份上了,還談什麼生意?
蘇雲看著他們茫然的表情,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踱步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二郎腿一翹。
「本官呢,打算對江南的產業,進行一次『資產重組』。」
資產重組?
又是一個聽不懂的詞。
「很簡單。」蘇雲用扇子點了點桌子,「從今天起,你們七大家族,所有跟鹽、鐵、絲綢、茶葉相關的核心產業,包括但不限於作坊、商鋪、船隊、原料產地,都必須將控股權,移交給朝廷新成立的『皇家鹽鐵總公司』。」
「轟!」
這話一出,比剛才唐家堡被炸了的消息還要震撼。
地上躺著的陸遠山猛地掙紮起來,也顧不上跟周德才撕打了,他撐起半個身子,嘶吼道。
「你……你這是強取豪奪!這是要吞了我們幾百年的祖業啊!」
「這跟直接抄家有什麼區別!」
其餘家主也是臉色劇變,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絲絕望的瘋狂。
這是要他們的命根子!
「區別大了。」蘇雲搖了搖手指,臉上露出一個看土包子般的微笑,「別激動,聽我說完。」
「作為交換,你們欠皇家錢莊的所有債務,本官可以做主,給你們辦理低息貸款,慢慢還。」
「而且,你們也不是一無所有。交出控股權之後,你們會成為總公司的小股東。以後公司賺了錢,你們跟著吃分紅。主打一個陪伴,懂不懂?」
陸遠山氣得渾身發抖:「我懂個屁!憑什麼!我們辛辛苦苦幾代人攢下的家業,憑什麼給你!」
「憑什麼?」蘇雲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看著陸遠山,像在看一個白痴。
「陸家主,你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這不叫『給你』,這叫『債轉股』,一個很新的玩法,說了你也不懂。」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
「簡單點說。你們現在,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資不抵債了。按照大周律例,本官現在就可以拿著這些帳本去府衙,查封你們所有家產,然後把你們全家老小,打包流放去漠北種沙子。」
「我給你們留條活路,讓你們從快破產的老闆,轉型成旱澇保收的股東,這是本官心善。」
「你管這叫,強取豪奪?」
蘇雲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碎了陸遠山最後的幻想。
陸遠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噗」的一聲,又是一口老血噴出,徹底暈死過去。
蘇雲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對著剩下的人說道。
「當然了,這個重組的過程,會比較複雜。」
「首先,我們要對你們名下的產業進行『不良資產剝離』。」
「然後,再由皇家錢莊牽頭,進行一次小小的『槓桿收購』。」
「最後,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和市場出清……」
蘇雲嘴裡不停地冒出各種聞所未聞的詞彙,什麼「現金流」、「市盈率」、「對賭協議」,把跪在地上的一群江南土財主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這是一種源於認知層面的碾壓。
蘇雲看著他們呆若木雞的樣子,搖了搖頭,收起了摺扇。
「哎,算了。」
「跟你們說這些,純屬降維打擊。我真的,會謝。」
他敲了敲桌子,做出總結。
「你們只需要明白一件事。要麼,現在簽了這份『資產轉讓協議』,以後當個富家翁,每年躺著拿分紅。」
「要麼,我現在就讓你們全家整整齊齊,去北境為國防事業添磚加瓦。」
「點頭,還是搖頭,選一個吧。」
這下,沒人再有異議了。
顧炎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再次重重磕頭。
「臣……草民……草民願意!草民願意簽!」
「我們也願意!」
「願意願意!」
剩下的人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表態,生怕說晚了,連當富家翁的機會都沒了。
「很好。」蘇雲滿意地點點頭,「看來各位都是識時務的俊傑。」
他轉頭對一直站在門外的徐耀祖喊道:「耀祖,把契約拿進來,讓他們簽字畫押。」
「哎!來了!」徐耀祖抱著一大摞早就準備好的契約,興沖沖地跑了進來。
看著這些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江南大鱷,此刻像小學生一樣排著隊,哆哆嗦嗦地在契約上按下一個個血手印,徐耀祖感覺像在做夢。
蘇雲辦完這一切,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從始至終,都癱坐在角落廊柱下的天璣身上。
天璣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身旁的青銅面具,在燭火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蘇雲緩步走了過去。
大廳里瞬間又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他們知道,解決了他們這些小魚小蝦,現在,終於要對付那條真正的大魚了。
蘇雲走到天璣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那張青銅面具。
他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把面具,重新戴回了天璣的臉上,還細心地幫他扶正。
「你看,還是戴著吧。」
蘇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畢竟,接下來的路,可能不太體面。遮著點臉,對大家都好。」
天璣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透過面具的眼洞,死死地盯著蘇雲。
蘇雲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股東大會開完了,江南的生意也談妥了。」
「現在,輪到你了,天璣大人。」
蘇雲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問道。
「你是想被我送去跟唐家堡作伴呢,還是……也想入個股,給我講講你們『觀星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