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約恩·羅伊斯。
谷地忠誠的守護者,符石城的老伯爵。
這位以剛毅和榮譽著稱的老人,此刻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充斥著火山噴發前的怒火!
他的手,已經握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萊莎·艾林夫人。」
約恩·羅伊斯的聲音,像是從冰封的峽谷中擠出。
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會和培提爾,出現在這裡?」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萊莎的臉上。
「羅伊斯大人。」
「韋伍德大人。」
「坦帕頓爵士。」
萊莎的目光,空洞地掃過那些曾經對她卑躬屈膝,此刻卻滿臉敵意的谷地封臣。
她沒有回答約恩·羅伊斯的問題。
她只是抱著自己的兒子,那個還在她懷裡瑟瑟發抖的小勞勃。
她輕輕地將勞勃從自己懷裡推開,交到了離她最近的培提爾手中。
「看好他。」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像一片即將落下的雪花。
然後,她緩緩地站了起來,面向那些手持利刃,將他們團團圍住的騎士。
她的臉上,沒有了恐懼,沒有了瘋狂,也沒有了絕望。
只剩下一種死寂的平靜。
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精神上的死亡,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具會行走的軀殼。
「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
「我丈夫,瓊恩·艾林,是我殺的。」
一句話,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在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約恩·羅伊斯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身後的那些谷地貴族,更是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你說什麼?」
一名年輕的騎士結結巴巴地問道。
萊莎沒有理會他,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約恩·羅伊斯。
「我親手,把一瓶里斯之淚,倒進了他的酒杯里。」
「我看著他喝下去,看著他在床上痛苦地死去。」
所有人都已經從林恩口中知道了這件事,但他們仍有疑慮。
可當真相從這個主犯的口中說出時,他們最後那一點對林恩的懷疑也消失殆盡。
「我的長子也是你害死的!」
約恩·羅伊斯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
他的長子,在陪同萊莎·艾林前往奔流城的路上,被萊莎以謀反的罪名處死。
而自己也被押入天牢。
要不是林恩到來,他現在還被關在裡面呢!
等待自己的,只有萊莎返回鷹巢城,親手處死自己!
還有,他的兒子。
是那麼的正直,絕不可能謀反!
他一直懷疑自己兒子的真正死因,卻找不到任何證據。
現在,是時候從萊莎口中聽到真正的答案了。
「是。」
萊莎的回答,乾脆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他有騎士精神,不肯聽從我的命令,我只能讓他永遠閉嘴。」
轟——!!!
約恩·羅伊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他猛地拔出巨劍,劍尖直指萊莎!
「你這個毒婦!」
「你這個背棄神明的惡魔!」
「要動手嗎?我的小萊莎。」
一個帶著一絲蠱惑的聲音,在萊莎的耳邊響起。
是培提爾。
他一手抱著還在發抖的勞勃,另一隻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他湊到萊莎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只要你點頭。」
「我會殺了他們,殺了這裡所有的人。」
「然後,我帶你和勞勃走,我們去厄索斯,去潘托斯,去那座靠海的莊園。」
「那裡有永遠也曬不完的太陽,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他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這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
是支撐她的唯一動力。
如果是三天前,不,哪怕是半個小時前,她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可現在……
萊莎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培提爾。
看著他那雙灰綠色的,依舊深邃得讓人看不透的眼睛。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淒涼的笑容。
「一家人?」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培提爾的臉。
「培提爾,你聽到了嗎?」
「勞勃想念的,是瓊恩·艾林。」
「在他心裡,那個被我親手毒死的老人,才是他的父親。」
「而我,這個為了你,殺了他父親的母親,在他眼裡,又算什麼呢?」
培提爾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那是一絲複雜,還有一絲欣慰。
看來,萊莎已經想通了。
既然如此,林恩也願意給她一個較為體面的結局。
於是,「培提爾」不再說話。
「我們……我們還能去哪呢?」
萊莎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悲哀。
「我殺了我的丈夫,殺了羅伊斯大人的兒子。」
「我還……我還親手捂死了我的父親……試圖殺死我的親弟弟……」
「我背叛了艾林,背叛了徒利,背叛了所有愛我的人。」
「我的手上,沾滿了親人的血。」
「你告訴我,培提爾。」
她死死地盯著培提爾。
「這樣的我,還有資格去曬那永遠也曬不完的太陽嗎?」
「這樣的我,配得到幸福嗎?」
她沒有再等培提爾回答。
她轉過身,重新面向那些已經驚駭到無以復加的谷地貴族。
萊莎緩緩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凌亂的裙擺。
然後,在一片死寂之中,她提起了裙角,對著約恩·羅伊斯,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動作優雅,從容。
仿佛她還是老公爵沒有去世之前,那個高高在上的谷地女主。
「羅伊斯大人。」
她的聲音,恢復了一絲清明。
「瓊恩·艾林公爵,是我與培提爾·貝里席合謀毒殺。」
「我的父親,霍斯特·徒利公爵,是我親手捂死。」
「奔流城血色婚禮的慘案,也是我一手策劃。」
「我,萊莎·艾林,罪無可恕。」
她的坦白,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沒有人說話。
整個房間,落針可聞。
只有勞勃·艾林那細微的哭聲。
萊莎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自己兒子的身上。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屬於母親的溫柔與不舍。
「羅伊斯大人。」
「勞勃……我的兒子,他是無辜的。」
「他是個好孩子,只是身體弱了些,膽子小了些。」
「我死之後,懇請您……懇請您能代為照顧他。」
「教他騎馬,教他用劍,教他成為一個真正的艾林,一個真正的谷地騎士。」
「就像……就像瓊恩希望的那樣。」
她說完,對著約恩·羅伊斯,深深地彎下了腰。
約恩·羅伊斯看著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恨她。
他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可看著她此刻的樣子,看著她為了兒子最後的託付……
那股滔天的恨意,卻又無論如何也無法宣洩出來。
「你……」
約恩·羅伊斯張了張嘴。
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好。」
得到了這個承諾,萊莎笑了。
那是她這一生中,從未有過的,那種發自內心的解脫笑容。
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抱著她兒子,沉默不語的男人。
「培提爾。」
她輕聲叫著他的名字。
「真正的培提爾·貝里席,是不是早就死了?」
「在君臨城,他就已經死了,對不對?」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培提爾」的身上!
「培提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萊莎。
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再也沒有了半分偽裝的溫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確認,萊莎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燦爛了。
「我就知道。」
她喃喃自語。
「我就知道,林恩不會那麼輕易地放過我。」
「也好。」
「這樣也好。」
「是他,讓我看清了我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我應該……感謝他。」
萊莎說完,回過頭,看向往日的一眾封臣。
「我最後再以艾林大人的名義發號施令。」
「在我死後,你們一定要盡心輔佐小勞勃長大成人,並全力配合林恩對谷地進行收編。」
「林恩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只要你們全力配合,他不會拿你們怎樣的。」
「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萊莎說完,見眾人齊齊點頭,就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只是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房間裡那扇舉世聞名的……月門。
那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和呼嘯的凜冽寒風。
「媽媽!」
勞勃·艾林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叫!
「攔住她!」
約恩·羅伊斯也反應了過來,怒吼著沖了上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萊莎·艾林站在月門的門口,張開了雙臂。
她轉過身,背後就是萬丈深淵。
她深深看了一眼小勞勃。
「不要為我傷心,這是我應得的,我再也不想這麼痛苦地活著了。」
說完,萊莎沒有絲毫猶豫,向後一仰。
整個人,墜入了那片無盡的蔚藍之中。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既然萊莎最後又重新做了一次人,那林恩不介意給她一點點人道主義關懷。
起碼,可以讓她不在痛苦和恐懼中墜亡。
「培提爾」緩緩閉上了雙眼。
精神力飛快向下蔓延,瞬間便附身到那個正在飛速墜落的身影上。
風,在萊莎的耳邊呼嘯。
吹起了她的長髮,吹起了她的裙擺。
她的身體在急速下墜。
下方,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
一個人從月門墜落至地面,還需要經歷很長一段時間,而就在萊莎心生恐懼,等待死亡降臨之際。
她的眼前,突然閃過了一幕幕的畫面。
童年時,在奔流城的花園裡,追逐蝴蝶的凱特琳和她。
在河灣邊,和艾德慕騎馬遊玩的她。
少女時,在赫倫堡的比武大會上,看著那個為了姐姐,向布蘭登·史塔克發起決鬥的那個瘦弱而又倔強的少年培提爾。
新婚之夜,那個年邁的丈夫,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為假寐的她披上毯子。
父親臨死前,那雙不敢置信,卻又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睛。
還有……她的兒子。
第一次開口,奶聲奶氣地叫她「媽媽」。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場荒唐而又悲哀的夢。
「培提爾」嘆了口氣,萊莎面前的畫面再變。
在畫面的最後,萊莎看見了自己帶著小勞勃和培提爾正在里斯購買房產。
這個房子的位置很好,正靠大海,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貿易商船。
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和真實。
最後的最後,培提爾正一手拿著玫瑰,朝她快步跑來……
沒有怨恨。
沒有不甘。
只有解脫。
徹底的解脫。
「噗——」
一聲輕響。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