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火把,光芒搖曳。
林恩離開了。
這裡現在只剩下詹姆、布蕾妮、獵狗,以及那二十個披著雪白披風,眼眶裡燃燒著藍色幽光的「新同僚」。
一片死寂。
布蕾妮的臉色慘白,她死死握著劍柄。
她是個戰士,見慣了生死,可眼前這些東西,還是超出了她對生死的認知。
這不比當初那個影子刺客帶給她的震撼少。
這簡直是對所有生命的褻瀆。
獵狗桑鐸·克里岡則完全是另一副表情。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些一動不動的「怪物」。
「有意思。」他瓮聲瓮氣地說道。
「不用吃飯,不會喊疼,砍掉了腦袋還能動彈,確實是最好的護衛。」
詹姆·蘭尼斯特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這支亡靈衛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震驚過後,一種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里生根發芽,並且以一種不可遏制的速度瘋狂生長!
突然。
他笑了起來。
起初是低笑,然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地窖里迴蕩,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布蕾妮和獵狗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你笑什麼?」獵狗皺起了眉頭。
詹姆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轉過頭,那雙綠色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火焰!
「我笑我終於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能讓我到達巔峰的東西。」
鏘!
詹姆拔出了他的長劍,用劍尖,指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個異鬼。
「你。」
「過來,攻擊我。」
布蕾妮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這個瘋了的蘭尼斯特!!」她失聲喊道。
獵狗也咧了咧嘴,覺得這個金髮小子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他們已經從林恩口中得知這些異鬼不好惹了。
每一個都有匹配詹姆的實力,甚至是更強大。
他們想不通為什麼詹姆要主動招惹麻煩。
那個被點名的異鬼,眼眶裡的藍色火焰閃動了一下。
它僵硬地轉過頭,然後,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著詹姆走來。
「你說的沒錯。」
詹姆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個正在逼近的異鬼,頭也不回地說道。
「他們不知疲倦,無所畏懼,不會死亡。」
「還有什麼能比他們更適合做我的對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話音剛落,那個異鬼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
它沒有招式,沒有技巧,甚至連冰劍都沒有召喚。
只是用最原始,也是最野蠻的方式,揮舞著僵硬的手臂,向著詹姆的腦袋狠狠抓去!
詹姆的身體向後一撤,左手劍以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向上撩起,精準地格開了異鬼的攻擊。
金屬與骨骼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異鬼的攻擊被擋開,卻沒有任何停頓,另一隻手緊隨其後,再次抓來!
詹姆有好幾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異鬼的利爪,動作顯得狼狽不堪。
可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
就是這種感覺!
和高手戰鬥的感覺!
他已經太久沒有體驗過了!
地窖里,只剩下劍鋒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和異鬼那不知疲倦的進攻聲。
獵狗靠在牆上,抱著雙臂,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角斗。
他看得出來,詹姆戰鬥本能和經驗充足。
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到了極點。
這個金髮小子,確實是個天生的戰士。
而布蕾妮,她已經完全看呆了。
她看著那個在亡靈爪下輾轉騰挪,一次又一次將自己逼到極限的男人,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無法將眼前這個瘋狂,甚至帶著一絲堅韌的戰士,和那個她一直以來所鄙夷的,傲慢、墮落、背信棄義的「弒君者」聯繫在一起。
她想起了林恩剛剛對詹姆說的話。
「你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卻背負了一輩子的罵名。」
林恩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詹姆·蘭尼斯特殺死伊里斯·坦格利安,真的是為了拯救君臨那五十萬無辜的民眾呢?
那她從前一直以來對他的鄙夷和不屑,豈不是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這個念頭,讓布蕾妮感到一陣窒息。
她是一個將榮譽和誓言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
她無法容忍自己對一個英雄,抱有如此之深的偏見和誤解。
叮!
一聲截然不同的聲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詹姆的劍,終於抓住了異鬼的一個破綻,狠狠地刺在它的胸膛。
然而,那異鬼就像沒事人一樣,依舊揮舞著爪子向他抓來。
詹姆一腳踹在它的身上,拉開了距離。
他拄著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他的內襯,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可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笑容。
這也讓他們認清了這些異鬼的真正實力。
……
深夜。
布蕾妮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白天地窖里發生的一幕,以及林恩的那句話,徹底攪亂了她的心。
她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間。
清冷的月光灑在積雪上,整個臨冬城一片寂靜。
她鬼使神差地向著詹姆的房間走去。
她必須知道真相。
詹姆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他正赤裸著上身,用一塊浸了熱水的布,擦拭著自己身上的傷口。
那是白天和異鬼對練時留下的抓痕。
聽到敲門聲,他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
「誰?」
「是我,布蕾妮·塔斯。」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生硬的女聲。
詹姆愣了一下。
「怎麼?這麼晚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隨手披上一件外衣,走過去拉開了門。
布蕾妮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灰色的鎖子甲,月光照在她那張實在算不上美麗的臉上,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比武審判。
「蘭尼斯特,」
她開門見山。
「我聽到了林恩大人對你說的話。」
「關於君臨,關於伊里斯·坦格利安,關於野火。」
詹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靠在門框上,環抱著雙臂,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
「所以呢?塔斯的處女騎士,是來代表七神重新審判我這個弒君者的罪行嗎?」
他的語氣充滿了尖刻的諷刺。
布蕾妮沒有被他的話激怒,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眸子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只想知道真相。」
「林恩大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詹姆和她對視著。
他從她的眼睛裡,沒有看到鄙夷,沒有看到憎惡,只看到一種對真相的渴求。
這個又高又丑的女人,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他現在已經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這些隱秘了。
詹姆在心裡嘆了口氣。
但看著這個布蕾妮,他那顆早已被世人的唾罵和誤解磨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竟然莫名地軟了一下。
「進來吧。」
他側過身,讓開了路。
房間裡,壁爐的火燒得很旺。
詹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伸手要遞給布蕾妮。
布蕾妮沒有接。
「你想知道什麼?」詹姆笑了一聲,說道。
「所有。」布蕾妮的回答很簡單。
詹姆看著杯中搖晃的酒液,思緒仿佛回到了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下午。
「那一天,君臨城外,大軍集結。」
詹姆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伊里斯以為泰溫是來救他的,他下令打開了城門。」
「然後,屠殺就開始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所有人背叛了。」
「他的兒子,雷加,死在了三叉戟河。」
「他的盟友,一個個倒戈。」
「現在,連他最信任的『國王之手』,也帶著軍隊來殺他了。」
「他瘋了,徹底瘋了。」
「他下令,讓火術士點燃藏在君臨城下的所有野火。他要讓整個君臨,讓那五十萬平民,全都給他陪葬。」
「他說,他要讓勞勃,統治一個只有灰燼和白骨的王國。」
詹姆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酒杯。
「我跪在他的面前,懇求他,求他收回命令。」
「可他只是在笑,像個瘋子一樣大笑。」
「他問我,我父親的軍隊,是不是也該嘗嘗被燒成灰的滋味。」
「他讓火術士去點火,就在我的面前。」
「他說御林鐵衛要無條件聽從國王的命令,所以,他用這個威脅我。」
「他讓我把我父親的頭帶過來,如果不這麼做,那我就是背棄了誓言。」
「所以,我殺了他,就這麼簡單。」
詹姆抬起頭,看著布蕾妮,那雙綠色的眸子裡如今只剩平靜。
「我割開了他的喉嚨,看著我所保護的國王在地上抽搐,然後,我坐在鐵王座上,等著奈德·史塔克進來。」
布蕾妮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
這個故事,遠比她想像的更加殘酷,更加令人窒息。
她一直以來所信奉的那黑白分明的騎士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那個她鄙夷了半生的「弒君者」,竟然是以這樣一種方式拯救了整座城市?
而那些所謂的正義之師,那些高喊著榮譽的貴族,卻差一點就成了瘋王陪葬品的幫凶。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愧疚感瞬間淹沒了她。
「你……」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當初為什麼不把這些直接告訴奈德·史塔克?告訴勞勃?」
詹姆聞言,突然笑了起來,笑聲里滿是蒼涼。
「告訴他們?」
「我當時確實就是這麼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布蕾妮的面前,那雙綠色的眸子,此刻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但是,人們只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
「可有時候,親眼所見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
「你覺得,他們會相信一個背棄了誓言,殺死了自己國王的弒君者的話嗎?」
「還是說,他們更願意相信,我是為了替我父親,泰溫·蘭尼斯特,獻上的一份投名狀?」
「布蕾妮,有時候,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們願意相信什麼。」
說完,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轉身,不再看她一眼。
「故事講完了,你可以走了。」
布蕾妮看著他那落寞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像中要孤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