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風,帶著一股腥甜。
活人的喧囂已經散盡。
一萬五千具屍體,或者說,曾經是屍體的東西,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谷底。
他們還穿著蘭尼斯特家族猩紅色的戰袍,身上插著箭矢,可他們的眼睛卻亮著。
一片幽藍色的光,在黃昏下連成一片詭異的星海。
托蒙德覺得自己的牙根在發酸。
他寧可去跟一百個巨人摔跤,也不想再看這些玩意兒一眼。
他捅了捅身邊的曼斯·雷德。
「頭兒,這……這他娘的是不是有點過了?」
曼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支由敵人轉化而來的新軍隊,看著他們毫無生氣的動作。
心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敬畏。
這是一種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力量,一種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力量。
「你在質疑林恩大人的決定嗎?」
「還不趕緊把東西收拾好。」
曼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準備換個地方。」
他轉身走進一頂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里。
曼斯從懷裡取出一塊黑曜石。
突然黑曜石上浮現出幽綠色的火焰。
光芒扭曲了帳篷內的光影,曼斯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變形,像一個掙扎的鬼魂。
火焰中,一張模糊的人臉緩緩浮現。
林恩。
「戰果如何?」
林恩的聲音從火焰中傳來。
「一萬五千人,一個沒跑。」
曼斯言簡意賅。
火焰中的人臉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泰溫的主力離你還有多遠?」
「不出三天,他就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
「太慢了。」林恩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耐煩。
「我沒時間陪他在河間地玩捉迷藏的遊戲。」
曼斯皺起了眉。
「那您的意思是?」
「放棄奔流城。」
火焰中的聲音,說出了一個讓曼斯都為之一震的命令。
「帶著你這支新軍隊,繞過泰溫的主力,一路向西。」
「去把凱岩城給我打下來。」
凱岩城!
曼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堡,那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根,是西境的心臟,是整個維斯特洛財富與權力的象徵!
一座建立在金礦之上的堅城,數百年來從未被攻陷過。
「泰溫不會讓你輕易得逞的。」曼斯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一旦發現我們的意圖,會立刻回防。我們會被兩面夾擊,被堵在西境的丘陵地帶,到時候……」
「他回不去。」
林恩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已經讓布林登·徒利去招待他了。」
黑魚!
曼斯的眼睛亮了。
一個老辣、堅韌、狡猾得像狐狸一樣的戰士。
「他會把泰溫·蘭尼斯特那頭老獅子,死死地釘在原地。」
林恩的聲音帶著一種笑意。
「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老巢被一群死人踏平,卻無能為力。」
「這對他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火焰熄滅了。
曼斯·雷德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他能想像得到,當泰溫·蘭尼斯特得知這個消息時,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他走出帳篷,看著山谷中那支沉默的亡者大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全軍聽令!」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迴蕩。
「向西!目標,凱岩城!」
……
泰溫·蘭尼斯特的帥帳內,溫暖如春。
青銅火盆里燃燒著上好的木炭,驅散了河間地的濕意。
他正在和凱馮,以及幾名核心將領商議著下一步的進軍計劃。
亞摩利·洛奇已經出發三天了,按照行程,應該已經快要抵達奔流城下。
他相信,任何關於「冰山」的愚蠢謠言,都會在亞摩利·洛奇的鐵蹄下被碾得粉碎。
「公爵大人!」
帳篷的門帘被猛地掀開,一名傳令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的臉上滿是驚惶,嘴唇都在哆嗦。
「徒利家的軍隊!是黑魚布林登!」
泰溫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傳令官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們就像鬼魂一樣!到處都是!我們的後方補給線被他們切斷了!」
「剛剛……剛剛負責押運糧草的克雷赫伯爵的部隊,全軍覆沒!」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重下來。
黑魚。
這個名字對西境的將領們來說並不陌生。
自從林恩的三境之戰後,他為林恩做事,主要負責駐守三叉戟河,切斷北方與南方的聯繫。
也正是因為這個做法,南方對北方如今的情況才知之甚少。
他們甚至整個北境已經修滿了便捷的道路。
「一個只會偷雞摸狗的老鼠。」
一名將領不屑地說道。
「可這隻老鼠,咬斷了我們的糧道。」
凱馮·蘭尼斯特的臉色很難看。
泰溫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補給線,眼神變得幽深。
布林登·徒利,他知道這個人的難纏。
他就像一塊牛皮糖,打不疼,甩不掉,卻能讓你噁心到極點。
就在這時,又一名斥候沖了進來,他的樣子比剛才那個傳令官還要狼狽,盔甲上甚至還帶著血跡。
「大人!亞摩利·洛奇將軍的部隊……出事了!」
泰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說。」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們……我們派去聯絡的斥候,沒有一個回來。」
那名斥候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
「我……我冒險靠近了那片山谷,大人……那裡……那裡就是地獄!」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亞摩利將軍的旗幟,倒在血泊里。」
「到處都是肉泥,我們的人……全死了!」
「什麼?!」帳內的將領們全都站了起來。
一萬五千精銳,包括兩千重騎兵,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
「敵人是誰?!」泰溫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是北境的主力嗎?他們有多少人?」
「沒有……沒有敵人……」
斥候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仿佛回憶起了什麼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畫面。
「我看到……我看到我們的人,那些穿著紅袍子的兄弟……他們……他們又站起來了!」
「他們拿著劍,朝著……朝著西邊去了!」
斥候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站起來了?
朝著西邊去了?
泰溫·蘭尼斯特的身體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那副巨大的維斯特洛地圖。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西境的方向。
那裡,是蘭尼斯港。
是他的家。
是凱岩城!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瞬間貫穿了他的大腦。
黑魚在後面騷擾,切斷他的補給,讓他動彈不得。
亞摩利·洛奇的先鋒軍被全殲,然後……被轉化成了一支亡靈軍隊。
而這支亡靈軍隊的目標,不是他這個主力,而是他最引以為傲,也最脆弱的腹地!
那個林恩……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在河間地和自己決戰!
他的目標,是凱岩城!
他要用蘭尼斯特士兵的屍體,去攻陷蘭尼斯特家族的城堡!
「噗——」
泰溫·蘭尼斯特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地圖。
「公爵大人!」
帳內一片大亂。
這位算計了一生,將整個維斯特洛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西境雄獅,在這一刻,被那個來自北境的年輕人,用一種他從未想像過的方式搞得無比憋屈。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暴怒的火焰。
他擦掉嘴角的血跡。
「全軍……撤退!」
「別管黑魚了,召集西境領主,先回防凱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