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提爾看向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分享著秘密與利益的貴族。
他們此刻卻像躲避瘟疫一樣,紛紛垂下眼帘,研究著腳下的石板紋路……
牆倒眾人推。
這就是君臨。
現實的君臨。
培提爾的心一點點沉入深淵。
他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具政治上的屍體。
沒人會為一個死人賭上性命。
絕望之中,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大廳的角落。
那個如同一座山巒般矗立的巨大身影。
格雷果·克里岡。
「魔山」。
蘭尼斯特家最兇狠,最殘暴,也最忠誠的一條瘋狗。
戰力毋庸置疑。
格雷果站在那裡,雙臂環抱在胸前,那身厚重的鋼甲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臉上的表情被頭盔的陰影所籠罩。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純粹令人窒息的暴戾氣息。
培提爾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線希望。
他知道,魔山只聽命於泰溫·蘭尼斯特,只在乎金錢與殺戮。
而這兩樣,他恰好都有。
即便君臨的資產已經輸給了林恩,但他還有底牌沒有動用!
一個合格的政治家總會提前想好自己的退路。
很顯然,培提爾是合格的。
「我選擇……」
培提爾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選擇,魔山,格雷果·克里岡爵士,作為我的代理騎士!」
整個大廳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魔山!
他竟然敢選魔山!
那個能徒手把人撕成兩半的怪物!
奈德·史塔克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魔山的可怕。
伊莉亞·馬泰爾和她的孩子們,就是死在這頭野獸的手裡。
不過魔山是蘭尼斯特家的人,他會為小指頭出戰嗎?
詹姆·蘭尼斯特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瑟曦,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瑟曦的臉色在聽到魔山這個名字的瞬間,就變得無比難看。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恩。
林恩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可瑟曦卻從那份平靜中讀出了一種比暴怒更可怕的寒意。
她想起了林恩的警告,想起了遠在北境的女兒彌塞菈。
她不能再激怒這頭已經露出獠牙的冰原狼!
「格雷果爵士。」
培提爾根本不給瑟曦開口的機會。
他用盡全身力氣,驅動著輪椅來到魔山的面前。
他仰視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兩個頭的巨人,聲音里充滿蠱惑。
「我知道你效忠於蘭尼斯特,但再忠誠的騎士也需要金龍。」
「一萬枚金龍。」
培提爾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你為我贏得這場決鬥,我給你一萬枚金龍!」
一萬金龍!
大廳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這筆錢,足以在君臨城買下一整條街的店鋪,足以武裝起一支帶有精良裝備,五百人規模的精英僱傭兵團!
就連魔山那被頭盔遮住的眼睛裡,似乎都閃過了一絲貪婪的光。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
「我為蘭尼斯特效力。」
他的回答很簡單,卻也很明確。
他是蘭尼斯特的狗。
主人沒發話,他不會動。
「王后陛下。」
培提爾立刻轉向瑟曦。
那張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諂媚的笑容。
「這只是一場公平的決鬥,與蘭尼斯特家族的榮譽無關。」
「我只是想借用一下格雷果爵士的力量,來向諸神證明我的清白。」
「你的清白?」
瑟曦清冷的聲音響起,她冷笑一聲後說道。
「你的清白,在諸神面前一文不值。」
瑟曦向前一步走到魔山身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格雷果爵士是我蘭尼斯特家族的封臣,他的劍,只為凱岩城和勞勃國王而揮動。」
瑟曦的目光掃過培提爾那張錯愕的臉,聲音里充滿了鄙夷。
「而不是為了一條陰溝里,善於玩弄人心的臭蟲!」
瑟曦的拒絕果斷而又羞辱。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去看林恩。
但大廳里的每一個人都明白,她這番話是說給誰聽的。
她竟然在向林恩示好,在急於撇清自己與培提爾的關係!
想通節點的眾人再看向林恩時,已經徹底變了。
而培提爾的臉則是漲成了豬肝色。
羞辱,極致的羞辱!
他可是財政大臣!
誰見了他不都是溫聲細語?
如今自己失了勢,瑟曦這個沒有任何實權的臭婊子竟然敢羞辱他?
培提爾死死地攥著輪椅。
完了。
他好像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即將以培提爾的絕望而告終時。
「兩萬金龍!」
培提爾幾乎是吼出了這個數字。
「再加上我在厄索斯的所有商鋪和船隊未來十年的全部收益!」
他瘋了!
他徹底瘋了!
瓦里斯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一顫。
他有厄索斯那邊的線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培提爾在厄索斯的產業有多麼龐大。
那是一座真正的金山!
魔山那巨大的身軀明顯地動了一下。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瑟曦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她沒想到,培提爾竟然捨得下如此血本!
「格雷果!」
瑟曦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然而,培提爾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賭徒輸光了所有籌碼後連命都不要了的瘋狂。
也是,他現在除了拼老命,別無選擇。
輸了,就會死,再多的家產也不能帶到地獄去。
「還不夠嗎?」
培提爾死死地盯著魔山。
「那我就再加上我的所有!」
「我的家堡!」
「我在五指半島的所有土地!」
「只要你贏了,你就不再是格雷果·克里岡爵士!」
「你是新的五指半島領主!」
「你同樣為國王陛下效忠,至於要不願意繼續當蘭尼斯特的家臣,隨您的便!」
轟——!
如果說之前的金錢只是誘惑,那麼爵位足以劈開任何忠誠!
一個騎士,靠著戰功和賞賜,或許一輩子能攢下不菲的家業。
但想要成為一方封臣擁有自己的城堡和土地,甚至獲得世襲的爵位,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也只有林恩這個開掛的異數能夠做到!
而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魔山面前。
只要魔山能贏下決鬥,那麼這些全都是他的!
魔山緩緩地轉過頭,那雙隱藏在頭盔下的眼睛看向了瑟曦。
他的聲音不再有剛才的恭敬,而是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王后陛下。」
「我需要一個答案。」
瑟曦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魔山心動了。
不,他現在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不是在請求,他是在通知。
如果自己再拒絕,這條瘋狗或許會當場反噬!
泰溫不在身邊,她手裡現在又沒什麼權利。
瑟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了林恩。
她希望從林恩的臉上看到憤怒,看到威脅。
但她什麼也沒看到。
林恩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就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瑟曦明白了。
林恩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培提爾的代理騎士是誰!
無論是魔山,還是其他人,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區別!
「好。」
瑟曦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她感覺自己的尊嚴,被林恩,被魔山,被培提爾,勞勃……輪番踩在腳下蹂躪,並被碾得粉碎。
「既然格雷果爵士自己願意,我也無話可說。」
瑟曦說完,便面色鐵青,頭也不回地憤然回到自己座位,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讓她窒息。
得到了許可的魔山發出一聲滿意的低吼。
他轉過身,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擋在了培提爾的輪椅前。
他接受了。
培提爾那張扭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贏了。
他用自己的一切贏得了活下去的機會!
只要有魔山在,誰能是他的對手?
整個維斯特洛,又有誰敢與這頭人形凶獸為敵?
他的目光挑釁地看向了林恩。
來啊!
現在,輪到你了!
輪到你來選擇,誰來替你去死!
整個鐵王座大廳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林恩身上。
魔山。
這個名字就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上。
奈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已經準備好,如果林恩開口他會親自上場。
哪怕拼上史塔克家族的榮譽,拼上這條老命,他也要為林恩贏下這場決鬥!
儘管他現在有些老了,可他本身也是一名強大的騎士!
勞勃那肥碩的身軀也從王座上微微前傾,他的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擔憂。
「林恩。」
勞勃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你選擇誰作為你的代理騎士?」
「我可以讓巴利斯坦和詹姆替你出手!」
林恩笑了。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那些緊張的,擔憂的,幸災樂禍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如山嶽般矗立的格雷果·克里岡身上。
「陛下。」
林恩的聲音,平靜而又清晰。
「我其實不需要冠軍騎士。」
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魔山都發出一聲疑惑的低吼。
林恩向前一步,走到了大廳的中央,與魔山那巨大的身影遙遙相對。
林恩伸出手,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柄狼首的瓦雷利亞鋼劍。
長爪的劍身在火光下流淌著水紋般的光澤。
詹姆羨慕地看著長爪。
他們蘭尼斯特做夢都想擁有一柄瓦雷利亞鋼劍作為自己家族的族劍。
可就連最落魄的家族都不願意賣給他們……
林恩的聲音響起。
「這場審判,因我而起。」
「自然也該由我來終結。」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大廳里,一名來自河灣地的貴族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奈德·史塔克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他想衝上去,想抓住林恩的肩膀,把他用力搖醒。
他知道林恩很強。
在七國,林恩的騎術和騎槍公認的第一名,幾乎無人能敵。
可這次要比拼綜合能力。
是死斗!
他的對手是魔山!
是那個能穿著百斤重的全身板甲,還能單手揮舞六尺巨劍的怪物!
是那個能徒手將人的腦袋像捏碎葡萄一樣捏爆的惡魔!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戰勝的力量!
與奈德的驚駭截然相反,鐵王座上的勞勃·拜拉席恩,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哈哈哈哈!」
勞勃放聲大笑,肥碩的肚腩劇烈地顫抖著。
「這才對!這才像話!」
「這才是我認識的北境人!」
「用劍說話,而不是像這些南方的娘們一樣,只會耍嘴皮子!」
他興奮地從王座上站起,蒲扇般的大手指向林恩,又指向魔山,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滿是嗜血與渴望。
「這才是國王該看的決鬥!這才是真正的戰士!」
勞勃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鮮血,看到一場足以載入史詩的血腥廝殺!
即便是林恩輸了,他也有一萬種辦法讓培提爾活不下去!
然而,就在勞勃準備一錘定音,宣布這場決鬥開始時,一個帶著絕望與瘋狂的聲音劃破了這熱烈的氣氛。
「國王陛下!我有權拒絕!」
是培提爾·貝里席!
他劇烈掙扎著。
半個身子都從輪椅上探了出來。
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上,慘白得像一張死人皮。
他死死地盯著林恩。
別人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恩的可怕!
這個男人從北境一路走來,他所面對的每一個敵人,每一個看似無解的死局,最終都變成了他向上攀爬的階梯!
他全都調查清楚了!
野人王,異鬼,阿斯塔波的善主,坦格利安的餘孽……
他就像一個永遠不會輸的賭徒!
每一次都能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輸光一切的時候,他總是會微笑著掀開底牌,將整個賭桌的籌碼全部收入囊中!
培提爾不相信諸神,他只相信自己。
他更不相信運氣,他只相信利益和算計。
他花了半輩子的時間,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還不能死!
他好不容易用自己畢生的財富和未來的所有,才換來了魔山這張足以保命的王牌!
他以為,林恩會像所有正常的貴族一樣,選擇一個技藝高超的騎士作為代理人。
無論是百花騎士洛拉斯·提利爾,還是御林鐵衛中的任何一人,甚至是奈德·史塔克本人親自上場!
培提爾都有絕對的信心,魔山會把他們撕成碎片!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林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要親自下場!
這一瞬間,培提爾那顆被陰謀和算計填滿的大腦瘋狂地運轉起來。
他不能讓林恩上場!
絕對不能!
林恩一定有他不知情的手段!
「陛下!」
「比武審判,是諸神見證下的神聖裁決!」
「它有它古老的法則與傳統!」
培提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最快的速度組織著語言。
「林恩大人,是此案的原告!而我,是被告!」
「按照傳統,應由原告與被告,各自選出一位冠軍騎士,在諸神的注視下,以刀劍來裁斷是非!」
「如果被告沒有騎士願意為其出戰,那麼被告有權親自下場。」
「可林恩大人他……他不能既是原告,又是自己的冠軍騎士!這……這不合規矩!這是對諸神的不敬!」
培提爾的話,讓原本狂熱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就連派席爾大學士,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貝里席大人說的,似乎……確實有幾分道理。」
奈德·史塔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他恨不得立刻將培提爾碎屍萬段,但理智卻告訴他,培提爾說的是對的。
這是唯一一個能讓林恩從這場必死的決鬥中脫身的機會!
「陛下!」奈德上前一步,聲音沉重。
「培提爾雖然罪大惡極,但他說的話,符合七國的傳統,林恩確實不能親自上場。」
開玩笑,林恩要是真死了,他該怎麼面對艾莉亞?
林恩絕不能死!
「狗屁!」
勞勃的咆哮聲在大廳里迴蕩,他一腳踹翻了身邊的酒杯。
「我是國王!我說的話就是規矩!就是傳統!」
他厭惡地看著那個在輪椅上引經據典的培提爾,又看了一眼滿臉凝重的奈德。
「你什麼時候也變得跟這些娘娘腔一樣,嘰嘰歪歪了?」
「我只想看一場痛快的決鬥!」
「誰敢再廢話,我就先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勞勃的霸道,讓奈德和派席爾都閉上了嘴。
培提爾的心則徹底沉入了深淵。
完了。
他連最後的掙扎,都顯得如此可笑且蒼白無力。
他癱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仿佛他現在已經死了。
就在這時,林恩卻開口了。
「陛下。」
「培提爾大人說得對。」
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培提爾自己都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林恩。
他……他竟然在幫自己說話?
「審判,確實應該遵循傳統。」
「不能因為我而打破慣例。」
林恩的目光掃過培提爾那張錯愕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既然如此,那我便重新選擇我的冠軍騎士。」
此話一出,培提爾那顆已經死去的心瞬間又活了過來!
狂喜!
無邊的狂喜!
他不用死了!
只要林恩不上場,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是魔山的對手!
他贏了!
他從絕境中為自己搏得了一線生機!
奈德也鬆了一口氣,看向林恩的眼神里充滿了欣慰。
勞勃則是不滿地撇了撇嘴,像是到嘴的烤肉被人搶走了一樣,但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好,很好!」
培提爾激動得渾身發抖,他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林恩大人,請選擇你的冠軍吧!」
「是史塔克公爵?還是御林鐵衛的哪位勇士?」
他的目光挑釁地掃過大廳,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因為他知道,在場除了他看不透的林恩以外,沒有任何人是魔山的對手。
林恩笑了。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大廳的門口。
「我選,獵狗,桑鐸·克里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