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覺得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絞著疼。
她顧不上別的,伸著手連聲哄。
「乖,棒梗乖,不哭啊……媽在這兒呢,媽在這兒呢……」
賈東旭也站了起來,臉色黑得嚇人,拳頭攥得緊緊的,死死盯著棒梗臉上的傷。
秦淮茹好說歹說,才把棒梗勸得止住了嚎哭,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她這才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門邊的那位管教同志,話裡帶上了火氣和哽咽。
「同志!你們這……這算怎麼回事?
我兒子昨天才進來,怎麼就給人打成這樣了?
你們這兒沒人管嗎?
要是都不管,我……我今天出了這個門就去寫大字報!
我貼到你們單位門口去!」
那管教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面容嚴肅。
聽了這話,他並不著急,只是平靜地看著秦淮茹,等她把話說完,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位女同志,你看到孩子受傷,心裡著急,我理解。
當父母的,都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還在抽噎的棒梗,繼續說。
「可話得說回來,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得先弄明白。
賈梗昨天一分配進監舍,就開始鬧事。
同屋其他人的被子、衣服,他上手就撕。
那拿著暖壺裡的開水,往別人鋪上潑。
這位同志,你換位想想,要是有人闖到你家裡,這麼幹,你能答應嗎?」
秦淮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噎住。
管教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沉重。
「再者說,賈梗是因為什麼被送進來的,你們當父母的,最清楚。
他今天走到這一步,你們自己摸著良心想想,是不是也有你們沒盡到管教責任的原因?
到了這裡,還不分青紅皂白只想著偏袒,這不是為他好,這是害他。」
他說完,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
「探視時間有限。你們還有五分鐘。」
然後,他便不再言語,背著手站在門邊,目光看向高處那扇小窗,只留下滿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淮茹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
她默不作聲地轉過身,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些發顫地去解那個藍布包袱。
包袱皮揭開,露出裡面的飯盒,摸上去已經沒什麼熱氣了。
「棒梗,」她把飯盒推過去,聲音乾澀。
「媽給你帶了餃子,剛煮好沒多久,你趕緊趁……趁熱吃點。」
也不知道是這孩子天生就這樣,還是賈張氏平日裡言傳身教的影響實在太深。
棒梗一看見飯盒,眼睛倏地亮了,剛才的哭求委屈瞬間拋到了腦後,連爹媽也顧不上了。
他一把抓過飯盒,掀開蓋子,也顧不上拿筷子,直接用手抓起餃子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咽,仿佛餓了幾頓似的。
兩個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油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也顧不上擦。
不到兩分鐘,一飯盒二十幾個餃子,被他囫圇吞了個乾淨。
飯盒空了,棒梗舔了舔手指和盒沿,意猶未盡地抬起頭。
臉上哪有半點剛才的可憐相,只剩下不滿。
「媽,就這麼點兒啊?
我都沒嘗出味兒就沒了,根本沒吃飽!」
秦淮茹心裡一陣酸楚,強忍著情緒,好聲好氣地解釋。
「棒梗,這次來得急,就……就包了這些。
下次,下次媽一定多包點,給你帶滿滿一大盒,啊?」
「下次?」棒梗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聲音拔高了。
「媽你啥意思?我還得在這兒待下去啊?
我不待了!這裡頭的人老打我,我要出去!現在就要出去!爸!」
他轉向一直鐵青著臉沉默不語的賈東旭,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哭腔。
「你想想辦法啊!你救救我,把我弄出去!
我保證,我出去以後再也不偷東西了,我聽話!」
賈東旭看著兒子這副模樣,胸腔里的火氣混著絕望,一股腦涌了上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嘶啞。
「現在才知道保證?晚了!
當初我怎麼跟你說的?別聽你奶奶那一套!
你聽了嗎?啊?你有今天,全是讓你奶奶給慣的,給教的!
我就是個普通工人,有多大能耐把你從這地方撈出去?
棒梗被父親吼得一縮脖子,但隨即眼珠子轉了轉,竟然脫口而出。
「那你去求傻柱啊!去給他跪下!
媽,你不是說那個傻柱一直喜歡你嗎?
你也去求他,你去陪他睡覺!
我奶奶說了,這事兒你不吃虧的!
他肯定心軟,就能放我一馬了!」
「你……你說什麼?!」
秦淮茹如遭雷擊,整張臉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的兒子。
賈東旭更是猛地站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跳,指著棒梗,手指都在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孩子,巨大的震驚和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
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這孩子什麼時候,怎麼就長成了這樣一副惡毒心腸?
棒梗卻壓根沒注意到父母慘白如紙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神情,還在不依不饒地催促。
「去啊!你們快去啊!去找傻柱!快去!」
一旁的管教實在看不下去了,眉頭緊鎖,上前一步,語氣嚴厲地打斷。
「行了!時間到了!探視結束!」
他不容分說,一把拉住棒梗的胳膊:「走,回監舍。」
「我不走!媽!爸!救我——」
棒梗這才慌了,死命掙紮起來,可他那點力氣在管教手裡毫無作用,像只小雞崽一樣被拎著往外帶。
哭喊聲和胡亂蹬踹的動靜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緊閉的鐵門後面。
探監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飯盒打翻在地,裡面空空如也,只剩幾點油漬。
秦淮茹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賈東旭仍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
高窗外那線慘白的光,冷冷地照在他們身上。
秦淮茹和賈東旭從少管所那道鐵門裡走出來的時候,腳底下像是踩了棉花,深一腳淺一腳的。
外頭的天光有些刺眼,可落在他們身上,卻是冰涼一片,怎麼也暖和不起來。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麼沉默地走著。
中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腦子裡嗡嗡的,全是剛才棒梗那副樣子。
理直氣壯的哭求,還有最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他才八歲啊……」秦淮茹喃喃地說了一句。
「那些話……那些混帳話,他怎麼就能說得那麼順溜?跟誰學的?」
這話不用問出口,答案早已壓在兩個人的心口上。
除了賈張氏,還能有誰?
賈東旭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牙關咬得咯咯響,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一股邪火混著徹骨的寒意,在他胸腔里橫衝直撞。
他想起棒梗小時候,雖然調皮貪嘴,看見好吃的挪不動步。
可也是個會脆生生喊「爸」,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塊偷偷塞到他手裡的孩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不就是從媽……從賈張氏從監獄裡出來開始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