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宜縣暴亂的消息,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陽和縣這攤渾水。
城中百姓本就人人恐慌,這下徹底炸鍋了!
「聽說了嗎?安宜縣那邊死人啦!血流成河啊!」
「流民把官糧都搶了!縣太爺現在門都不敢出!」
「下一個就是咱們這兒了!城外那些餓瘋了的,什麼事干不出來?」
「快回家!關門!囤糧囤水!」
先前還有不少人願意出面救助這些流民,甚至還有些好心的百姓出來義務勞作,這下全沒了。
街道上人心惶惶,空了大半。
不少店鋪哐當趕緊關門。
流匪這個消息一傳來,普通百姓們可不敢探頭了。
尤其是看著外面那群餓瘋了的流民,誰知道下一刻他們會不會加入那群土匪里。
回頭就過來打劫自己!
王家粥棚前面,隊伍雖然依舊排得老長,可氣氛完全變了。
不再是死氣沉沉,好多人眼睛都紅了。
互相推擠,罵罵咧咧,都在競爭糧食。
更有不少人已經動起了歪心思,開啟了搶糧的打算,
隔壁城都能搶,他們為何搶不得!
王家書房,氣氛沉重得嚇人。
王志弘、張老爺,還有王嵐、趙扶風他們這些紈絝子弟,此刻都聚在這個小小的書房。
每個人的面色都異常凝重!
王志弘急得直轉圈。
「完了完了,安宜縣就是咱們的前車之鑑!這粥再這麼施下去,家底都要掏空了!」
「可要是停了……」
他話未說盡,但在場之人都明白後果。
城外數千飢腸轆轆的流民,瞬間就會化作暴亂的洪流,衝擊陽和縣!
他們這些施粥的人才是最慘的,一旦開始施粥就不能停下。
因為一旦停下,就會被那些流民盯上!
大家都知道他們這裡有糧,等餓瘋了,最開始搶的就是他們。
張老爺也是一臉愁容。
「糧價雖被縣太爺強行壓下,可也沒低到哪去,想多買糧百分百買不到。」
「而且劉扒皮他們必然會陽奉陰違,暗中作梗。」
「我們幾家的存糧,支撐粥棚已是勉強,還要防備萬一……唉,難啊!」
李皓和趙扶風的兩位老爹也在這裡,雖然沒有說話,但神色之間同樣凝重。
趙家倒是沒有開粥鋪,當可他好歹是個武官。
巡查四方,對於這些流民的動態一清二楚,也才知道陽和縣或多或少也有暴動的傾向。
若是再這麼下去,怕不出半個月,陽和縣就會變成第二個安宜縣。
王嵐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爹,張叔,難道就沒辦法了嗎?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唉。」趙老爺率先嘆口氣。
他們這些習武的最是了解,暴動哪裡是這麼容易壓制的,流血衝突怕是少不了。
現在能想的只是儘可能的減少犧牲,同時防止外面的流匪闖入城裡。
孫昀站在王嵐身側,目光掃過眾人焦慮的面龐,適時上前一步,沉聲道。
「諸位老爺,單純施粥確是死局。但我們或可換一個思路,以工代賑,既可以提前防止城外的流匪進城,又可以消耗這些暴動流民的精力。」
「以工代賑?」
書房眾人同時看向他,眼中帶著疑惑。
顯然沒有聽過這個奇怪的詞彙。
「正是。」
孫昀從容接話,這才不緊不慢的解釋道:「可將青壯流民編冊組隊,由各家出人管束,為預防流匪闖城,請他們去修繕城牆、清理官道。」
「我們可改施粥為僱工,讓他們憑力氣換糧食,再設獎懲,勤快守規矩的多得,偷懶滋事的嚴懲甚至驅逐。」
「有道理呀。」
這話出來以後,趙老爺率先表態。
伸出一隻手指指著孫昀,連連點頭!
他想的可不是百姓吃不吃得飽。
重點是這法子確實可以把這些流民的精力消磨掉!
流匪為什麼會出現?一是吃不飽,二是精力旺盛發泄不了。
怒氣堆積在一起,自然就會起義!
可如果讓他們去修城牆做城備,既可以消磨他們的精力,又可以防止外面的人過來攻打他們。
「這方法穩妥!」
不僅是他,其餘人也立刻明白了過來。
「妙啊!」張老爺猛地一拍大腿,「如此一來,流民得食,縣城得利,秩序得安,我們這些做商人的,也不用擔心被流匪搶劫了!」
「孫昀,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王志弘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滿是不可思議的看著孫昀,想不明白孫昀怎麼那麼聰明。
總能提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尤其是這次的計策,更是聞所未聞。
「事不宜遲,我等即刻聯名上書縣尊大人,有衙門出面,此事必能推行!」
說罷,王志弘目光轉向孫昀,語氣鄭重。
「孫昀,此事千頭萬緒,具體如何操辦,恐怕還得勞你費心主持。」
他們雖明白了大方向,但對其中關竅仍是一知半解。
不過這個法子既是孫昀所想,其中的細節與門道,自然無人比他更清楚。
不過讓其未曾料到,孫昀這會兒居然直接往後退了一步。
在幾人詫異的目光中,孫昀笑著搖了搖頭:「不,我覺得讓少爺來做更合適。」
孫昀一把將王嵐推了出來。
「狗奴才,你……」王嵐一臉茫然。
孫昀則勾嘴一笑,慢悠悠的說道。
「啟稟少爺,老爺,這件事情僅由我一人恐怕是做不到,在下不過一個小小書童,哪有那般話語權。」
「可少爺不一樣,借秀才之名可傳遍整個青州,由他帶領,自然能讓不少人信服,說不定還能刷刷名聲。」
王老爺皺起眉頭。
孫昀說的這番話,他怎麼就這麼不信呢?
王嵐拿了個秀才頭名倒是不假,可這名聲似乎沒有想像的那般大。
不過孫昀最後那句刷刷名聲,倒很得他的喜歡。
的確,要是這件事成了,說不定還真能響徹整個青州。
「好,既然如此,那交給嵐兒你處理吧。」
王嵐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責任感油然而生,挺起胸膛,難得正經地拱手:「爹,張叔,你們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她抬頭挺胸,氣勢昂揚,不過這孔雀般的姿態維持了不到片刻,立刻就又萎了。
王嵐悄悄蹭蹭了孫昀,小聲嘀咕:「狗奴才,你可不准丟下我不管哈,這回兒我可全指著你了。!」
「放心,我自會輔佐少爺。」孫昀回頭一笑
「不過……還有問題,」王志弘搖搖頭。
內憂外患,才是本質。
外患是流民,可這內憂也得解決啊。
「流民裡面也有不少懶漢,他們要是光吃糧,不做事怎麼辦?」
「是呀,這也是麻煩事。」
張老爺同樣嘆口氣。
吃粥的時候都見過了。
有不少懶漢排到隊伍里,不僅如此,吃的還多,來回打粥!
總是要喝上那麼兩三碗。
每次好不容易把他們趕走,間隔一會又湊了過來。
這種人,就算以工代賑也不會去幹活,說不定還得賴在粥鋪,讓他們去養著。
而有了他們為先例,其他流民也不會有什麼幹活的動力。
因為接下了以工代賑的任務,所以王嵐聽得很仔細。
儼然已經把自己想成了大局主持者。
只是聽到幾位老爺的話以後,她骨碌著大眼睛也有些苦惱了。
「不能趕出去嗎?」她悶悶不樂的說道。
可剛說完就被自己老爹瞥了一眼,王志宏說道,「趕?怎麼趕,你以為那些流匪是怎麼出現的?」
「把他們趕走了,他們不就成流匪了!」
「這簡單。」孫昀不慌不忙的哈哈一笑:「從今天起,咱們王家,還有張家、李家幾大戶的粥里,都摻上一把沙子。」
「摻沙子?!」
王嵐不禁脫口驚呼:「狗奴才你瘋啦!那還能吃嗎?」
王志弘和張老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滿滿的不解之色。
他們前些日子才叱責劉家的粥里放了不能吃的東西。
而如今自己居然也得效仿劉家了?!
孫昀看著幾人,耐心解釋道:「幾位試想一下,粥里摻了沙子,口感會如何?」
王嵐不假思索:「硌牙!」
「沒錯!」孫昀篤定道,「那些但凡還有力氣、能找到其他門路的人,肯定嫌硌牙,不願意吃了,就連想占便宜的懶漢,也會望而卻步。」
「可對於那些真正快餓死的人來說,沙子算什麼?能活命就行!」
「也只有如此,我們這些糧食才能落進那些真正的流民的肚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