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們不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他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用恐懼和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昨天還在一起談笑風生的朋友,今天,可能就是那個能讓你微笑著去死的魔鬼。
醫生和護士們,也變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整個療養中心,都籠罩在一種無形的,巨大的恐怖之下。
霍驍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外面那片看似平靜的松林和大海。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頭野獸,正在甦醒。
那個在「幽靈」案中,被「雅典娜」強行撕開的精神創傷,此刻,正在這股新的,更加詭異的壓力下,蠢蠢欲動。
他閉上眼,就能看到劉振那張帶著微笑的死人臉。
那張臉,漸漸的,和他記憶深處,某些被刻意遺忘的,更加恐怖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起。
一種熟悉的,讓他窒息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他必須撐住。
他不僅要找出那個隱藏在人群中的魔鬼。
他還要對抗,自己內心那個,即將失控的,更大的魔鬼。
而這一次,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那個能誘導別人自殺的兇手,他的目標,絕不僅僅是錢振東和劉振。
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這家療養中心。
或者說,指向了中心裡的,某個人。
霍驍猛的睜開眼,他的視線,穿過長長的走廊,最終,落在了正被幾名警察詢問的,蘇晚的身上。
她站在那裡,神色凝重,正在配合著警方的調查。
但霍驍卻從她的身上,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
他忽然發現,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死亡,都開始圍繞著這家療養中心旋轉。
而這家療養中心的負責人,正是蘇晚。
一個巨大的,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療養中心徹底被封鎖了。
警察在每一個出口都拉起了警戒線,荷槍實彈的警衛二十四小時巡邏,任何人都不得隨意進出。
昔日寧靜祥和的療養勝地,此刻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孤島監獄」。
而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無論是病人還是醫生,都成為了潛在的嫌疑人,同時也都是下一個潛在的受害者。
霍驍把自己關在了死者劉振的房間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復原著案發當晚可能發生的一切。
兇手是如何接觸劉振的?
他是如何建立信任,並植入那個「死亡指令」的?
觸發指令的「扳機」又是什麼?是一句話?一個聲音?還是一段旋律?
無數的可能性,在他的大腦中交織、碰撞,形成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漩渦。
而這個漩渦,正在不可控制地,將他拖向記憶的更深處。
他看著劉振那張空蕩蕩的床,恍惚間,床上躺著的,不再是那個面帶微笑的死者。
那張床,變成了一張冰冷的,醫院裡的病床。
床上躺著的,是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
同樣是警察的父親。
霍驍的呼吸,猛地變得急促起來。
那些被他用盡了所有力氣,塵封了十幾年的記憶碎片,像是衝破了堤壩的洪水,不受控制的,洶湧而出。
他想起來了。
那是一個下著暴雨的午後。
年幼的他,等在警察局的門口,等著父親帶他去遊樂園。
可他等來的,不是父親溫暖的懷抱,而是一輛呼嘯而過的救護車,和同事們那一張張,寫滿了悲痛和憐憫的臉。
在醫院那條長長的,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他第一次,見到了死亡。
父親是在一次抓捕任務中,為了保護人質,被引爆的炸彈,炸成了重傷。
他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
年幼的霍驍,就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他固執地相信,只要他一直看著父親,父親就一定會醒過來。
然而,在第四天的清晨,監護儀上那條代表著心跳的曲線,在發出了一陣急促的蜂鳴之後,最終,變成了一條,冰冷的,絕望的直線。
醫生和護士們沖了進來,進行著徒勞的搶救。
而他,就站在人群之外,呆呆地看著。
他看到父親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父親的臉上,竟然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般的微笑。
就和錢振東、劉振,一模一樣。
「不——!」
霍驍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他猛地從那種可怕的幻覺中掙脫出來,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
為什麼?
為什麼父親臨死前的表情,會和這兩個被害者如此相似?
這只是一個巧合嗎?
還是說,這兩起案件的背後,隱藏著什麼,與他那段被塵封的過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霍驍?你還好嗎?」
一個溫柔的,帶著關切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是蘇晚。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手裡還端著一杯熱牛奶。
「你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你需要休息。」她走了進來,試圖從霍驍手中,接過他一直攥著的那份案情資料。
霍驍卻猛地一甩手,避開了她的觸碰。
「別碰我!」他的反應,激烈得超乎尋常。
此刻,在他的眼裡,蘇晚的臉,正在和記憶中那些模糊的,充滿惡意的面孔,不斷地重疊。
是那個酗酒的繼父。
是周明軒那張蒼白的臉。
甚至,還有那個,在父親死後,前來對他進行心理評估的,面目模糊的醫生……
他們都在對他笑。
那種,仿佛能看穿他一切脆弱的,冰冷的笑。
「霍驍,看著我。」蘇晚沒有被他的激烈反應嚇退,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強迫霍驍的視線,與自己對上。
「這裡是療養中心,307房間。現在是下午四點。我叫蘇晚,是你的醫生。」
她的聲音,清晰、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現在看到的,聽到的,都是真實的。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都只是記憶。它們是過去式,它們已經傷害不到你了。」
她的話,像是一道清泉,注入了霍驍那片混亂、灼熱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