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若紅著眼眶,抱起曦兒,「我們先出去。」
門關上,屋內只剩下壓抑的呻吟,和瓷器碎裂的餘音。
屋外,曦兒終於放聲大哭。
她縮在廊柱下,哭得渾身顫抖,幾乎昏厥。
「他不要我,他不要我陪著!」
裴琰撐著病體走來,將妹妹摟進懷裡。
「傻曦兒,他不是不要你,他是太疼了……疼到不想讓你看見。」
就像他中毒時,也不想讓母妃看見自己嘔血的模樣。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裴琰安慰好妹妹便去了地牢。
地牢旁的證物房內,燭火昏暗。
裴琰翻著吳嬤嬤的遺物。
幾件舊衣,半盒胭脂,還有本破舊的冊子。
冊子封面已殘,隱約還能看見鄭氏手札的字樣。
他翻看著,裡面記載則各種毒方,解方。
翻到最後一頁,他瞳孔驟縮。
那一頁單獨貼了張紙,紙上的字跡和前面的截然不同。
之前的字跡娟秀,這一張的字跡硬朗,還夾雜著不同的符號。
有些字甚至不像大齊的寫法。
倒像是皇嬸……之前的手稿。
難道當年冷宮裡住著和皇嬸一樣來自異世的人?
不行,他得趕緊把這個事情告訴皇嬸!
裴琰心臟狂跳,抓起冊子衝出證物房。
「皇嬸!」
坤寧宮裡,夕若剛安撫好曦兒,正看著賀宇軒的脈案出神。
裴琰難得慌亂地衝進來,將冊子拍在桌子上。
「您看這個!」
夕若拿起來翻看,臉色越來越白。
「編號005,系統日誌里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地質學家。」
「他竟然也留下過毒方!」
她喚出系統,調閱觀測日誌。
【檢測關鍵詞,穿越者編號005】
【檢測結果,1條記錄。】
【005號宿主,男性,地質學家,投放時間,景和元年,死亡時間,景和三年冬,死因,系統能量耗盡。】
遺留物品清單,地質筆記三卷,毒理研究手稿一份,已歸檔,可查閱。
夕若點開那份手稿的掃描件,密密麻麻的化學公式,和分子結構圖。
還有一句用鋼筆寫下來的寄語。
若有後人,得見此方,切記藥能醫身,無法醫心。
——給可能存在的下一個倒霉蛋。
夕若盯著那行字,久久無言。
原來二十年前,就有人走過相同的路。
研究毒,改良毒,最後死在毒里。
「皇嬸,」裴霽輕聲開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夕若閉了閉眼睛,輕聲道,「意思就是,宇軒身上的毒能解,但是心裡的坎,只能靠他自己。」
她看向廂房方向,那裡傳來的痛苦呻吟聲已經漸漸微弱。
第三個時辰,就快結束了。
廂房門被推開時,賀宇軒已經昏死過去。
他蜷縮在床上躺著,臉色蒼白如紙。
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血痕。
但是胸口的金色紋路已經淡了很多。
夕若上前給他把脈,緊皺的眉頭微微鬆了一些。
「經脈已經開始修復了。」
她施針穩住他的心脈,又給他餵了一顆安神丸。
交代了一下照顧賀宇軒的侍女。
「三個時辰內會醒,醒來立刻來叫我。」
「是。」
夕若走出廂房,曦兒還蜷在廊下。
小姑娘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卻固執地盯著那扇門。
夕若蹲下身,「曦兒,賀哥哥的毒已經解了。」
曦兒眼睛一亮。
「但他心裡的結,可能還得靠你才能解。」
曦兒抬頭,「皇嬸,曦兒該怎麼做?」
夕若摸摸她的頭,「等他能下床了,帶他去個地方。」
「去哪?」
夕若輕聲道,「回賀府,回到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去看看……他放不下的到底是什麼?」
有些心結,只有回到從小長大的地方,才能解開。
三日後,賀宇軒已經能起身了。
經脈的疼痛已經消失大半,但四肢依舊無力。
太醫說,至少得養個大半年才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
少年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發呆。
曦兒端著藥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的矮几上。
「賀哥哥。該喝藥了。」
賀宇軒沒回頭,冷冷的說道,「放那兒吧。」
曦兒死死拽著衣角,怯生生的。
「可皇嬸說,得趁熱喝。」
「我說放那兒就行了。」
他的聲音大了些,曦兒渾身一抖。
賀宇軒回頭看到她受驚的樣子,心頭一疼。
「對不起,」他啞聲道,「我……」
「沒關係。」曦兒後退兩步,「那曦兒先出去了。」
她走到門口,關門時,突然說道。
「賀哥哥,曦兒知道,你不想讓曦兒看到你難受的樣子。」
「但曦兒想告訴你,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在曦兒心裡,你永遠都是曦兒的賀哥哥。」
她說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那個會修竹笛,會教曦兒騎馬,會說哥哥接住你的賀宇軒。」
說完她關上門,快步跑開。
賀宇軒盯著那碗藥,許久端起來一飲而盡。
苦!幾乎苦到心裡。
又過了幾日,賀宇軒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雖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但他依舊堅持不用人扶。
這日晌午,曦兒又來了。
她站在門外,「賀哥哥,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賀宇軒怔在原地,回家?賀府嗎?
是啊,他已經快三個月沒回家了。
曦兒走進來,「父王說,賀伯伯已把你小時候的東西都收在書房了。」
少年沉默良久,「好。」
賀府的馬車已經等在宮門口。
曦兒扶他上了馬車,馬車駛過熟悉的街道,停在賀府門口。
門口了,賀昭夫婦站在那裡,看著兒子,眼眶通紅。
賀宇軒跪下來,「爹,娘,孩兒不孝。」
賀昭扶起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傻孩子,起來,只要活著就好。」
林毓在一旁直抹淚。
這也是她心尖上的寶貝疙瘩啊!
當初生產的時候,也是費了不少力氣的。
怎能不心疼!
這個傻孩子!
曦兒悄悄站在一旁,看到這一幕,也不由的落下了眼淚。
賀昭領著兒子走進書房。
書房裡果然堆著許多東西:賀宇軒啟蒙時的千字文,第一把小木劍,練習時打翻的硯台。
牆上還掛著一幅畫。
畫上是九歲的賀宇軒,穿著小盔甲,騎在馬上,神采飛揚。
畫角題字:吾兒宇軒,當為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