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他的,是月瑤哪怕死去,也無法徹底忘卻的回憶。
歸墟之中,紀歲安緩緩睜開雙眸,周圍景象依舊。
那些光點仍在她周身輕輕浮動,溫暖的感覺席捲全身,讓她在這片空曠無垠的歸墟之中,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孤獨。
她抬手按住眉心,那裡的金色印記已經褪去,再次沒入體內。
紀歲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清明。
她看向不遠處那個屬於月瑤的光點,此刻它正靜靜懸浮在光海之中,比周圍其他光點都要明亮一些。
「我會再來的。」她說,「帶著他們。」
月瑤的光點輕輕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紀歲安轉身,朝來時的方向飛去。
當她終於從歸墟中踏出時,入目的是熟悉的景色。
紀歲安站在空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深處,隱約有一道金色的紋路在緩緩流轉。
那是歸墟留給她的印記。
也是神族最後的傳承。
她握緊拳頭,將那抹金色藏進掌心深處。
而後,她抬起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遠方的天際,一道流光正在急速接近。
紀歲安看著那道流光,唇角微微彎起。
她知道那是誰。
流光落下的瞬間,謝清塵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他身穿黑衣,仍舊那副清冷不可接近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藏不住的擔憂和急切。
「歲歲。」他停在兩步外,開口喚她的名字。
紀歲安看著他,忽然笑了。
「謝清塵,」她說,「我回來了。」
謝清塵站在原地,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她眉心的位置。
那裡,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記若隱若現。
他的眸光微微一凝。
紀歲安察覺到他的視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這個?」她說,「歸墟給的。」
謝清塵沒有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按在她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涼,指腹落在眉心,
「是神族的印記。」他說,「對你有益無害。」
紀歲安點了點頭,「我知道。」
見她平安歸來,謝清塵的心才放了下來,才有心思問:「月瑤的記憶,你看到了?」
紀歲安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看到了很多。」她說,「看到了神界的覆滅,看到了神族的犧牲,看到了月瑤的最後時刻。」
謝清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紀歲安抬起頭,看向凌雲仙宗的諸多山峰,這裡有她的師父,有她的師兄師姐,有她在這世間最珍視的人。
「月瑤最後那一刻,」她輕聲說,「她在想什麼,我大概知道了。」
謝清塵看著她。
「她不是不想和無妄走,」紀歲安說,「而是她就沒有想過離開。」
她頓了頓,將自己在歸墟中看到的一切緩緩道來。
神界的覆滅,神樹的傾倒,那些神族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中。
還有無妄。
那個生在戰神族卻愛上月瑤的少年,最後的選擇。
謝清塵聽完,沉默了良久。
「若是我,」他忽然開口,「我也會那樣做。」
紀歲安轉頭看他。
謝清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認真。
「生在何處,不是我能選的。」他說,「但選擇站在誰身邊,是我能選的。」
紀歲安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說。
她當然知道。
從她認識謝清塵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這個人認定了什麼,就永遠不會回頭。
就像他認定了她,便再也沒有移開過目光。
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有風吹過,吹動了紀歲安的髮絲,也吹亂了謝清塵的衣擺。
紀歲安抬手,將他耳邊的一縷碎發揉了揉,顯得更亂了,卻絲毫沒有破壞掉他的俊美。
而謝清塵對於她這小小的惡趣味,只是微微側頭,在她掌心蹭了蹭。
紀歲安的手頓了頓,卻沒有收回。
「走吧,」她說,「師父他們還等著呢。」
謝清塵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兩人一起朝青華峰主殿走去。
主殿內,姬青崖正和江望舟說著什麼。
見兩人並肩進來,姬青崖的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來。
「歲安!」他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著自家小徒弟,「怎麼樣?有沒有受傷?此行可還順利?」
紀歲安看著師父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心頭一暖。
「師父放心,一切順利。」她說,「歸墟比我想像中安全得多。」
姬青崖這才鬆了口氣,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江望舟也走了過來,目光在紀歲安眉心那道若隱若現的金色印記上頓了頓。
「神族印記?」他問。
紀歲安點了點頭:「進入歸墟後出現的,具體是因為什麼,我還沒有弄清楚。」
話雖如此,可紀歲安其實也有了猜測,只待之後驗證。
聞言,江望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這時,雲落雨和玉檀書也從外面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玄凰和玄龜。
「小師妹!」雲落雨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紀歲安的手,「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擔心死了!」
紀歲安看著她,唇角彎了彎:「擔心什麼?歸墟又不會吃人。」
「那可不一定。」雲落雨煞有介事地說,「萬一裡面有什麼上古凶獸呢?萬一你進去就出不來了呢?萬一……」
玉檀書在一旁無奈地開口,「小師妹好好的,你就別萬一了。」
雲落雨這才住了口,卻還是拉著紀歲安的手不放。
玄凰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紀歲安,最後目光落在她眉心的金色印記上。
「小神主,」她說,「你這印記,看著很別致啊。」
紀歲安挑眉:「眼熟?」
玄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記憶中見過有些相似的,但和你這個也不是一模一樣。」
眾人看向她。
紀歲安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幅畫面。
那是一棵參天巨木,枝幹遮蔽了整片天空,每一片葉子上都流淌著金色的光芒。
「這是神界的神樹。」紀歲安說,「神界僅剩的本源,就在這棵神樹的根系之下。」
江望舟的目光落在那團光芒上,神色凝重。
「這就是戰神族想要集齊神界碎片,打開神界之門進入神界想要得到的東西?」
紀歲安點了點頭,「沒錯。」
姬青崖神色冷峻,「神界之門的所有碎片如今都在我們手裡,可就算我們知道了神界本源的位置,可也不能貿然打開神界之門。」
「沒錯,」玉檀書頷首,「如果我們打開神界之門,被戰神族覺察到,那可就壞了。」
姬青崖聞言,神色愈發凝重。
「那依你之見,神界之門和神界本源的事,應該如何處置?」
紀歲安沉吟片刻,緩緩道:「神界之門的碎片如今在我們手中,這是最大的籌碼。但正如師姐所言,貿然開啟神界之門,無異於給戰神族指路。」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有一個想法,我們或許可以將這扇門,換個地方開。」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江望舟眸光微動:「小師妹,你的意思是?」
「歸墟。」紀歲安抬眸,「歸墟本就是神族誕生之地,與神界本源同根同源。若能將神界之門與歸墟相連,即便戰神族感應到門開,也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此言一出,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沈清珏皺眉道:「這個可行嗎?歸墟畢竟是獨立於三界之外的存在,要將神界之門與其相連,恐怕不是易事。」
「這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也無法確定能不能行。」紀歲安點頭,「但並非不可能。」
她抬手,掌心那道金色紋路緩緩浮現。
「但歸墟已經認可了我,」她說,「我在那裡,應該可以調動一部分歸墟的力量。再加上歸墟是神族的誕生之地,或許可以嘗試。」
姬青崖看著自家小徒弟,心中既欣慰又擔憂。
欣慰的是,這個孩子成長得太快,快到讓他這個做師父的都追不上了。
擔憂的是,她肩上的擔子,也太重了。
「歲安,」他開口,「這件事不急,你剛從歸墟回來,先歇幾日再說。」
紀歲安本想說什麼,對上師父那雙滿是關切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她點頭,「聽師父的。」
姬青崖這才露出笑容,揮了揮手:「行了,都散了吧。歲安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議。」
眾人應聲,陸續離開大殿。
謝清塵依舊陪在紀歲安身側,兩人並肩走出青華峰主殿。
月色正好,銀輝灑落青石小徑。
走出一段距離後,紀歲安忽然停下腳步。
「謝清塵。」
謝清塵側頭看她。
「在歸墟里,」她說,「我看到了很多神族的記憶。有悲傷的,有歡喜的,有遺憾的,也有圓滿的。」
謝清塵靜靜聽著。
「可我記得最清楚的,」紀歲安頓了頓,「是無妄最後看月瑤的那一眼。」
她抬起頭,看向謝清塵的眼睛。
「那一眼裡,有愛意,有不舍,有愧疚,也有釋然。」她說,「我當時在想,如果是我,我能不能做到那樣。」
謝清塵的眸光微微一凝。
「然後我想到你了。」紀歲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