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寒意刺骨。
防線上,血腥味與草木灰燼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短暫的休整並未讓任何人感到輕鬆,反而像是拉滿的弓弦,緊繃到了極致。
「父親,趙家的人只肯加固他們自己的防區,對中段王家留下的缺口置若罔聞。」
楊鴻文快步走到望樓上,十四歲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冷峻。
楊天凌的目光從遠方死寂的山脈收回,聲音平靜。
「意料之中。」
「不用管他們。」
他知道,趙無極在等,在看。
看楊家如何應對,看他這個新晉換血境,能撐到幾時。
就在這時,大地毫無徵兆地顫抖起來。
不是之前的輕微震動,而是一種沉悶、持續的轟鳴,從地底深處傳來,仿佛有遠古巨獸正在甦醒。
「咚……咚……咚……」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臉色煞白地望向回龍山的方向。
「吼——!」
一聲與前幾日截然不同的咆哮,響徹天地。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狂暴,而是帶著一種君王般的威嚴與號令天下的氣勢,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心神欲裂。
山林中,無數道猩紅的光點亮起,密密麻麻,連成一片血色的海洋,緩緩向外涌動。
「來了……」
不知是誰顫抖著說了一句。
這一次,不再是前鋒的散亂衝擊。
黑壓壓的獸潮,如真正的黑色潮水,漫山遍野,望不到盡頭。
其中,幾頭體型遠超尋常妖獸的龐然大物,如同移動的小山,每一步都讓大地劇烈顫抖。
一頭身高超過五米,生有四臂的黑色巨猿。
一頭渾身覆蓋著青色鱗甲,頭生獨角的三頭巨狼。
還有一頭體長近十丈,如同一截城牆般的百足蜈蚣。
每一頭,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赫然都是三階巔峰,乃至……四階的妖獸!
「天啊……」
中段防線上,王家的護衛看著那幾頭領頭的妖獸,手中的兵器「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眼神徹底被恐懼淹沒。
「穩住!都給我穩住!」
縣尉周武嘶聲力竭地咆哮,但他的聲音在山呼海嘯般的獸吼中,顯得無比渺小。
「放箭!放箭!」
命令下達,但這一次,密集的箭雨落在獸潮之中,就像是往湖裡扔了幾顆石子,除了激起更狂暴的凶性,再無他用。
「轟!」
獸潮終於撞上了脆弱的防線。
只是一次衝擊,由王家和縣衙團練負責的中段防線,便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無數妖獸蜂擁而入,慘叫聲、撕咬聲、骨骼碎裂聲瞬間響成一片。
王德海在望樓上尖叫著,聲音已經變了調,卻無人聽令,他的護衛已經開始四散奔逃。
南段,趙家的防線壓力驟增。
「家主!」
趙無涯看向望樓上的趙無極,眼神焦急。
趙無極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被撕開的缺口,卻沒有下令增援。
「守好我們自己的防區!不准後退一步!」
他不能動。
一旦趙家主力投入中央戰場,傷亡慘重,楊天凌便會成為清江縣唯一的霸主。
他要等,等楊天凌先出手!
北段,楊家的防線如同怒海中的礁石,承受著最猛烈的衝擊。
「重弩,自由射擊!目標,二階以上妖獸!」
楊鴻宇立於陣前,長槍如林,十七歲的他,此刻便是整條防線的定海神針。
煉髒境的氣血毫無保留地爆發,槍出如龍,每一擊都精準地貫穿一頭妖獸的頭顱。
然而,妖獸太多了。
一頭三階的劍齒虎突破了弩箭封鎖,一躍跳上木牆,腥臭的巨口朝著楊鴻宇當頭咬下。
「滾!」
楊鴻宇眼神一凝,不退反進,手中長槍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上挑起。
「噗嗤!」
槍尖精準地從劍齒虎的下顎刺入,貫穿了整個頭顱。
他手臂發力,將數百斤的虎屍猛地挑飛出去,砸倒了一片妖獸。
可就在這時,那頭如同小山般的四臂魔猿,已經衝破了中央的亂軍,猩紅的巨眼鎖定了北段最為堅固的楊家陣地。
它發出震天怒吼,四條粗壯的手臂瘋狂捶打著胸膛,攜著萬鈞之勢,直衝而來。
那是四階妖獸,堪比換血境武者的存在!
趙無極瞳孔驟縮,他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楊天凌,你會怎麼做?
望樓上,楊天凌看著那頭肆虐的四臂魔猿,又看了一眼按兵不動的趙家,眼神冰冷。
他終於明白,幕後之人真正的殺招是什麼。
不是狂獸粉。
而是人心。
是猜忌,是自保,是清江縣內部永遠無法真正統一的力量。
他沒有再猶豫。
「鴻宇。」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楊鴻宇耳中。
「北線,交給你。」
楊鴻宇一槍逼退一頭妖獸,重重點頭。
「父親放心!」
下一刻,楊天凌的身影從望樓上一躍而下。
他沒有發出任何驚人的氣勢,只是如同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在四臂魔猿衝鋒的路徑上。
趙無極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四臂魔猿看到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發出一聲蔑視的咆哮,其中一條手臂如同攻城錘般,帶著撕裂空氣的音爆,狠狠砸下。
楊天凌動了。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一道刀光亮起。
不是之前那般快到極致的驚鴻一瞥,而是一道沉凝、厚重,仿佛能斬斷山嶽的刀光。
「鐺!」
刀鋒與巨臂碰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四臂魔猿的巨臂上,竟被斬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墨綠色的血液噴涌而出。
它吃痛爆吼,另外三條手臂同時砸下,封死了楊天凌所有閃避的空間。
楊天凌神色不變,腳下步伐變幻,身形如鬼魅般在三條巨臂的縫隙中穿梭。
第二道刀光閃過。
四臂魔猿的一條手臂,齊肩而斷。
「吼!」
劇痛讓魔猿徹底瘋狂,它放棄了防禦,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楊天凌狠狠咬來。
迎接它的,是第三道刀光。
一道自下而上,絢爛到了極致的刀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四臂魔猿龐大的身軀僵在半空,那顆猙獰的頭顱,從脖頸處緩緩滑落。
「咚!」
無頭的屍身與巨大的頭顱,先後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煙塵。
全場死寂。
另一邊,那頭三階巔峰的三頭巨狼,正帶領著狼群,瘋狂衝擊著楊家防線的側翼,楊鴻宇一人一槍,竟被短暫地壓制。
「畜生,你的對手是我!」
一聲暴喝,楊鴻宇眼中戰意沸騰。
父親已經斬殺了最強的敵人,他絕不能墮了楊家的威風!
他不再固守防線,猛地一踏地面,整個人如炮彈般躍出,長槍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三頭巨狼的中央頭顱。
三頭巨狼嘶吼著,左右兩個狼頭同時噴出風刃與毒霧,中央的狼頭則迎著槍尖咬去。
楊鴻宇身在半空,腰身強行一扭,避開了風刃與毒霧,長槍去勢不減。
「噗!」
長槍入肉,卻只刺入半尺,被堅硬的頭骨卡住。
一股巨力傳來,楊鴻宇被狠狠甩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才穩住身形,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不等他喘息,三頭巨狼已經再次撲來。
楊鴻宇眼神瘋狂,不退反進,放棄了長槍,直接拔出腰間佩刀,迎著巨狼沖了上去。
刀光與爪影瘋狂交錯。
鮮血飛濺。
楊鴻宇的肩膀被利爪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手中的刀,也狠狠地劈進了巨狼的脖頸。
他用肩膀死死扛住巨狼的撕咬,用盡全身力氣,轉動刀柄。
「死!」
伴隨著一聲力竭的嘶吼,巨狼的中央頭顱被他硬生生斬了下來。
「嗷嗚——」
失去了頭領的獸潮,攻勢猛然一滯。
那些悍不畏死的妖獸,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混亂與恐懼。
楊天凌一刀斬殺四臂魔猿,楊鴻宇浴血陣斬三頭巨狼。
父子二人的身影,在血與火的戰場上,如同兩尊不可戰勝的神祇。
「殺!」
楊家護衛們士氣沖天,發出了震天的怒吼,開始了反擊。
獸潮,崩潰了。
殘餘的妖獸發出驚恐的哀嚎,掉頭向著山林深處亡命奔逃。
戰鬥,結束了。
殷紅的朝陽,終於從地平線升起,將血色的光芒灑滿了這片如同修羅地獄般的戰場。
楊天凌持刀而立,刀尖的鮮血緩緩滴落。
他沒有看那些歡呼的族人,目光越過屍骸遍野的戰場,落在了南段的望樓上。
趙無極獨自站在那裡,晨風吹動著他的衣袍,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