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清河郡城的喧囂稍稍沖淡,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繁華氣息。
城南,一家名為「四海通」的客棧。
這裡算不上頂尖,卻也乾淨整潔,來往的多是些行商走販,人多眼雜,正好適合隱藏行跡。
楊天凌一行人包下了一個獨立的小院。
二十名護衛被安排在院外的數個房間,明面上是護院,實則將整個小院護得密不透風。
院內正房的燈火亮著。
楊天凌坐在主位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面前的茶水已經涼了,他卻一口未動。
楊鴻宇筆直地站在一旁,腰間的佩刀未解,整個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從進城到現在,他幾乎沒說過話。
昔日在清江縣身為第一天驕的傲氣,被這座巨城碾得粉碎,剩下的只有一種沉重的壓抑。
「都坐吧。」
楊天凌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楊鴻宇依言坐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那裡,是郡城高大建築的剪影,每一道輪廓都像一座壓在心頭的大山。
「父親,我們……」
他想問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楊天凌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
「你現在心裡想的,是這座城有多大,強者有多少,而我們楊家有多渺小。」
這不是問句。
楊鴻宇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默認了。
「這很好。」
楊天凌端起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知道敬畏,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在清江縣,你是第一。那是因為,整個縣城,都只有那麼大一片天。」
「到了這裡,天更高,也更遠。你之前看到的,只是井口的那一小片天空而已。」
楊天凌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但你要記住,井再小,也是我們自己挖出來的。天再大,只要我們不停地往上爬,總有看到全貌的一天。」
楊鴻宇的身軀微微一震,眼中的迷茫似乎被驅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堅定的東西。
他不再是那個被震撼到失神的少年,而是重新變回了楊家的刀。
一柄藏起了鋒芒,準備重新開刃的刀。
「父親,我明白了。」
楊天凌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他看向門口站著的兩名心腹護衛。
「你們兩個,換上普通衣服,帶上幾兩散碎銀子。」
「什麼都別問,就坐在那裡聽。」
「聽那些商販聊什麼,聽那些武人吹什麼。誰家的生意做得大,誰家的公子最威風,誰家又出了什麼醜事。」
「天黑之前,回來告訴我。」
「是,家主。」
兩名護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楊天凌又看向楊鴻宇。
「你,帶兩個人,去馬市和糧行走走。就看,別說話。」
「看最好的馬是什麼價,看最普通的米是什麼價。看看那些大商行,是怎麼做生意的。」
「是。」
楊鴻宇站起身,對著父親一抱拳,轉身離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房間裡只剩下楊天凌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街道上偶爾經過的巡城衛兵,他們的甲冑在燈籠的光下泛著冷光,步伐整齊劃一。
每一個,都是煉筋境的好手。
一個勢力的底蘊,不看它有多少頂尖強者,而是看它最底層的力量有多雄厚。
用煉髒境看門,用煉筋境巡街。
這就是郡城。
這就是六品勢力才能坐鎮的郡城。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穿越至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種近乎窒息的壓力。
但伴隨壓力的,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就像一個棋手,終於從村頭的棋盤,走到了真正高手雲集的賽場。
夜色漸深。
楊鴻宇最先回來,他的臉色很平靜,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父親,城中最好的追風馬,一匹要八百兩銀子。最普通的黑鐵米,一石要三兩銀子,是清江縣的三倍。」
楊天凌點點頭。
「還有呢?」
「我看到了碧霄閣的旗號,他們的車隊用的都是二階的風行駝,拉著十幾個大車,暢通無阻。沿途的衛兵,甚至會主動為他們讓路。」
「陸家在這裡,根基比我想像的更深。」
楊天凌並不意外。
能從郡城遷到雲天城,又在郡城保留如此大的影響力,陸家的實力絕不止一個七品那麼簡單。
天色徹底黑透時,派出去的兩名護衛也回來了。
他們帶回來的消息,讓房間裡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家主,城東那邊的人都在說,郡守府就是天,沒人敢惹。」
「郡守大人深居簡出,但郡守府出來的一條狗,都沒人敢得罪。」
「這倒是意料之中。」
楊天凌示意他繼續。
「郡守府之下,最厲害的就是三家,李家、王家,還有趙家。他們被稱為『一府三柱』,都是立足郡城上百年的六品世家,族裡都有開元境的老祖坐鎮。」
聽到「趙家」兩個字,楊鴻宇的眼皮跳了一下。
另一名護衛連忙補充道。
「家主,我聽酒肆里的人說,那個趙家,就是清江縣趙家的本家。他們說,趙家在清河郡下轄的十三個縣裡,都有分支,專門為本家搜羅資源和人才。」
「清江縣的趙無極,在本家連個執事都算不上,只是個旁得不能再旁的外派管事。」
轟。
楊鴻宇的腦子裡仿佛有道驚雷炸開。
在清江縣鬥了那麼久,被他們視為心腹大患,甚至讓父親都親自出手才壓下去的趙家,在這裡,連一根小小的枝丫都算不上。
那個換血境的趙無極,甚至沒資格被稱為本家族人。
這才是真正的世家。
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楊天凌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繼續問道。
「除了這三家呢?」
「三家之下,還有十幾個七品世家,和我們姻親陸家差不多,族內有換血境坐鎮,但沒有開元境老祖。他們大多依附於郡守府或者三大家族生存。」
護衛將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郡守府一家獨大,如高懸的烈日。
李、趙、王三家如同三座巨山,盤踞一方。
十幾個七品世家則像是山間的猛虎,各自占據山頭,時而互相爭鬥,時而又聯合起來。
再往下,就是無數不入流的小家族、小宗門和商行,如同林間的野草,在夾縫中野蠻生長。
一張錯綜複雜,又等級森嚴的勢力網,清晰地呈現在楊天凌面前。
他們楊家,這隻來自清江縣的過江龍,現在就站在這張網的最外圍。
任何一個錯誤的舉動,都可能觸動蛛網,引來致命的毒牙。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