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古緩緩走到了餓狼面前。
此時的餓狼,狼狽不堪。
他的怪人化特徵已經徹底消失,露出了那傷痕累累的人類軀體。
此刻正跪在地上,頭低垂著,看不清神色。
「餓狼。」
邦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那雙背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事到如今,你可還有話說?」
餓狼艱難地抬起頭。
那雙曾經充滿著戾氣與狂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空洞。
既然追求的「絕對惡」是個笑話,既然這世界的「正義」堅不可摧,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呵……」
餓狼扯動嘴角,不屑一笑,鮮血從齒縫間溢出。
「老頭子,你是來清理門戶的嗎?」
「正好。」
餓狼閉上了眼睛,脖子一伸,主動露出了脆弱的脖頸。
「要殺要剮隨你便。你是S級英雄,我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怪人,這很公平。」
「但是,說教就免了。我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你們這些所謂英雄的滿口仁義道德。」
下一秒。
「笨蛋弟子!!」
一聲暴喝炸響。
還沒等周圍的人反應過來,邦古已經動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揚起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狠狠地朝著餓狼打了下去。
砰!砰!砰!
「這一拳是為了被你打傷的師兄們!」
「這一拳是為了那些被你打傷的英雄們!」
「這一拳是為了你這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唔!」
餓狼被打得身形搖晃,嘴角再度溢出鮮血。
但這拳頭……
餓狼那雙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很痛。真的很痛。
但是,沒有殺意。
這種感覺……
餓狼有些恍惚。
記憶的大門被瞬間推開。
那天,在那個人聲鼎沸的道場裡,他打傷了所有的師兄弟,站在一片狼藉中狂笑。
那時的老頭子也是這樣,一邊怒罵著「笨蛋弟子」,一邊狠狠地揍他,最後將他逐出了師門。
看似狂風暴雨,實則處處留手。
每一拳都避開了致命的要害,只是打在了皮肉上,讓他感受到疼痛,卻不至於傷及性命。
「老頭子……」
餓狼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任由那一拳拳落在身上。
既然下不了手,又何必演這齣戲呢?
我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了啊。
「夠了!!」
一道不滿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邦古的動作。
甜心假面大步上前,臉上滿是憤怒。
他眼神冰冷地盯著邦古,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銀色獠牙,你在演什麼戲?」
「那種軟綿綿的拳頭是在給人按摩嗎?你以為我們看不出來你在故意放水嗎?!」
邦古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收回手,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被定格了一般。
「讓開!」
甜心假面眼中寒光一閃。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讓我來!作為英雄協會的門面,我絕對不允許這種隱患繼續存在!」
說著,甜心假面就要衝上前去,給予餓狼致命一擊。
就在這時。
「住手!!」
一道稚嫩卻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廢墟的另一側傳來。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不顧一切地撲到了餓狼身前,張開雙臂,死死擋住了甜心假面。
是那個被餓狼多次救下的丑小孩,鼻涕雄。
「不許你們傷害大叔!!」
鼻涕雄滿臉淚水,渾身都在發抖,但他眼中的堅定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讓開!小鬼!」甜心假面眉頭緊鎖,「你知不知道你在保護誰?那是一個想要毀滅世界的怪物!」
「不是的!大叔不是怪物!!」
鼻涕雄歇斯底里地大喊著,鼻涕和眼淚混在了一起,「大叔救過我!他救過我很多次!」
「就算全世界都說他是壞人,但他救了我!他是我的英雄!!」
這一聲聲嘶吼在廢墟上炸響。
原本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餓狼,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背影。
那個曾經只會哭泣、軟弱無能的小鬼,此刻竟然為了保護他,敢於直面甜心假面的殺意。
餓狼那空洞的眼中,逐漸恢復了一絲神采。
原來,並不是毫無意義。
「你這小鬼……」
甜心假面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信奉的是絕對的正義,任何阻礙正義執行的因素都是錯誤的,哪怕對方只是個孩子。
「被怪人蠱惑了嗎?真是無可救藥。」
甜心假面眼中的殺意再次暴漲,他甚至想要直接將這個小鬼推開,在他面前對餓狼進行處決。
「讓開,小鬼!」
「差不多得了吧。」
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
甜心假面即將邁出的腳步僵在半空,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一直沉默不語的KING,不知何時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在孩子面前做這種事,不太好吧?」
林默雙手插在兜里,語氣隨意,但只有直面他的人才能感受到那種恐怖的壓迫感。
剛剛那一擊貫穿次元的餘威仿佛還殘留在林默身上,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甜心假面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KING,可是……」甜心假面咬著牙,試圖辯解,「他是怪人!如果不殺了他,以後……」
林默打斷了他,「如果你一定要動手,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你那所謂的『正義』是不是太過於極端了?」
「而且,」他收回目光,「這傢伙雖然鬧得挺歡,但據我所知,他從未真正殺死過任何一個英雄。」
「一個沒有背負人命的『怪人』,真的有必要趕盡殺絕嗎?」
此言一出,周圍那些原本叫囂著要處死餓狼的英雄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們面面相覷。
仔細回想起來,好像確實如此。
雖然被打進醫院的一大堆,但確實沒有死亡報告。
在KING那令人窒息的氣場下,原本群情激奮的局面瞬間被鎮壓。
「這……」
甜心假面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在那個男人的注視下,竟然連反駁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就在氣氛陷入僵持的時候。
那個光頭走了過來。
琦玉撓了撓那顆在夜色下依然反光的腦袋,一臉呆萌地站在林默身邊,看向眾人。
「對啊對啊,動不動就要殺人什麼的,也太奇怪了吧?」
琦玉指了指餓狼,「既然已經打贏了,讓他賠償醫藥費不就好了嘛。殺人什麼的,感覺完全沒必要啊。」
作為S級英雄第14位的「一拳超人」,琦玉的話雖然沒有KING那麼有分量。
但在此刻卻像是一個台階,給了眾人緩和的餘地。
兩大頂級戰力同時表態。
甜心假面死死地咬著牙,手掌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放棄。
「……既然KING先生都這麼說了。」
甜心假面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只是臨走前依然惡狠狠地瞪了餓狼一眼。
危機解除了。
邦古那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KING和琦玉,眼中滿是感激。
如果不是這兩位出面,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邦古緩緩走到餓狼面前,無視了餓狼那複雜的目光,直接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各位。」
邦古轉過身,對著在場的所有英雄,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逆徒造成的破壞,老夫會負責到底。」
他直起腰,聲音雖然蒼老,卻帶著無比的決絕。
「從今天起,老夫會辭去英雄協會S級英雄的職位。」
「我會帶著這個孽徒回道場,餘生哪怕是用鐵鏈鎖著,也會對他嚴加管教,絕不會讓他再踏出半步危害社會。」
「所以,請各位放心。」
說完,邦古不再看眾人的反應,也不管餓狼是否願意,拖著那個傷痕累累的身體,朝著廢墟外走去。
月光灑在二人身上。
餓狼被邦古拖著,腳步踉蹌。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鼻涕熊還在用力地揮著手。
那個光頭正在和那個被稱為最強的男人閒聊。
「走了,笨蛋弟子。」
邦古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這一次,沒有了怒罵,只有一種久違的平靜。
「回去先把道場修好。」
餓狼沉默了許久。
直到那兩道背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風中才隱約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
「……切,臭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