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詔王城的城門,在暮色中緩緩打開。
李逸騎著那匹黑馬,馬後拉著一輛大乾皇室的馬車。
車廂里舖滿了厚厚的錦褥,錦褥上躺著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人。
火紅的長裙,安靜的面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永遠凝固在了那裡。
馬車進城的時候,街邊的南詔百姓紛紛駐足。
他們認出了那輛馬車,那是大乾王室的馬車。
他們不知道車裡坐的是誰,卻能看到那個騎在馬上的男人。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一身風塵,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沒有人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輛馬車,緩緩駛向王宮的方向。
王宮大殿。
段祁山坐在王座上,手裡握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說,大乾太子李逸,護送長公主遺體,已入南詔境內,不日抵京。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把密報放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他想起三個月前,妹妹說要北上大乾的時候。
那時她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辰。
「王兄,我要去大乾。」
「去做什麼?」
「去見他。」
他當時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卻被她打斷了。
「王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我就是放不下他。他在北境中了屍毒,九死一生。我……我要去救他。」
他看著妹妹那雙堅定的眼睛,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他這個妹妹,從小就倔,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去吧。」他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活著回來。」
妹妹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跑出了大殿。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她。
如今,她回來了。
躺在那輛馬車上,再也睜不開眼睛。
……
……
「王上,」內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乾太子殿下,求見。」
段祁山睜開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讓他進來。」
大殿的門緩緩打開。
李逸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剛從墳墓里爬出來。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
然後,他緩緩跪了下去。
雙膝觸地,額頭觸地。
整個身體,伏在地上。
「段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李逸來請罪。」
段祁山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的人,看著他瘦削的肩膀,看著他顫抖的脊背。
「請罪?」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你請什麼罪?」
李逸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壓抑。
「我沒有保護好她。」
「她在北境救了我的命,日日守著我,不眠不休地照顧我。她跟我回京,只是想看看我平安,看看我的孩子。」
「可最後……」
他的聲音哽住了。
伏在地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無能,我沒有護住令妹,讓她為救我的孩子而死。」
大殿裡一片死寂。
段祁山坐在王座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的人,看著他顫抖的肩膀,聽著他壓抑的哽咽。
他的手,緊緊攥住了王座的扶手。
「你起來吧。」他的聲音沙啞。
李逸沒有動。
「段王,」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地上傳來,「你要殺要剮,我李逸絕無二話。這是我欠靈兒的,也是我欠你們南詔的。」
段祁山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他走到李逸面前,停下腳步。
「李逸。」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抬頭。」
李逸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段祁山看到了他眼中的淚水,看到了他眼中的愧疚,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憊和絕望。
這個男人的心,比誰都痛。
「你知道嗎?」段祁山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這個妹妹,從小就倔。」
「她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人能攔住。」
「她想去的地方,從來沒有人能阻止。」
「她喜歡你,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李逸沒有說話。
段祁山繼續說:「她跟我說過,李逸那個人啊,心裡裝的是他妻子,裝不下別人。可我就是放不下他。」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她說,能看著他活著,就夠了。」
「她說,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也夠了。」
淚水,從他眼角滑落。
這位南詔的王,當著外人的面,落下了眼淚。
「我攔過她,」他的聲音沙啞,「我說你別去,大乾那地方不是你能摻和的。她笑著跟我說,王兄,你放心,我會活著回來的。」
「可她……」
他說不下去了。
李逸跪在地上,看著這位南詔王眼中的淚水,心如刀絞。
「段王……」他的聲音沙啞。
段祁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她沒後悔過。」他低下頭,看著李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嗎?她從沒後悔過。從去北境救你,到跟著你回京,到最後……到最後為了你的孩子身死,那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李逸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選的路,」段祁山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我這個做兄長的……還能說什麼?」
他轉過身,背對著李逸。
「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
李逸跪在地上,沒有動。
「段王,」他的聲音沙啞,「我能……送她最後一程嗎?」
段祁山的身體僵了一下。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
……
三日後,南詔城外,青山腳下。
一座新墳,靜靜地立在向陽的山坡上。
墳前豎著一塊青石墓碑,墓碑上刻著——
「南詔長公主段靈兒之墓」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紅妝染紅衣,來世莫相逢。」
李逸跪在墳前,已經跪了整整五個時辰。
從日出,到日落。
他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那塊冰冷的墓碑,看著墓碑上那個名字。
身後,段祁山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著。
夕陽西下,將整座山坡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良久,李逸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柄彎刀。
那是李逸送她的紅妝。
他將彎刀放在墳前。
「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好好愛他們。把他們養大,給他們娶媳婦,給他們帶孩子。」
「等將來我死了,就去地下找你,給你賠罪。」
說完,他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山。
山坡下,李逸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遠方。
段祁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逸。」
李逸沒有動。
「你記住,」段祁山的聲音沙啞而堅定,「靈兒選的路,她沒後悔過,你也不用一直背著這份債。好好活著,好好待你的妻兒。這就是……對她最好的告慰。」
李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夕陽正好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的眼睛裡有淚光,卻也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堅定。
「段王,」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還有一事相求。」
段祁山看著他,微微皺眉。
「何事?」
李逸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帶走一套靈兒最喜歡的衣裳。還有那柄『紅妝』。」
段祁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要這些做什麼?」
李逸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山坡上那座孤零零的墓碑上。
「我要在大乾,為她立一座衣冠冢。」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鄭重。
「她的真身葬在南詔,魂歸故里。可我想……想讓她也能看著平平安安長大。看著那兩個她用命換來的孩子,一天天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兩個孩子,一個叫平平,一個叫安安。她活著的時候,日日抱著他們,給他們做衣裳,哄他們睡覺。她……她很喜愛那兩個孩子。」
「我想讓她看著他們。」
「用另一種方式。」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段祁山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思念,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來人。」
一名內侍上前躬身。
「去把長公主生前最喜歡的衣裳,取一套來。還有她那柄彎刀……一併交給大乾太子。」
內侍領命而去。
段祁山看向李逸,目光複雜。
「那柄刀,是你送她的吧?」
李逸點了點頭。
段祁山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望向山坡上那座新墳。
「她很喜歡那柄刀。」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回南詔之後,日日帶在身邊,從不離手。有人問她,一柄刀而已,有什麼稀罕的?她就笑著說,這是她喜歡的人送的。」
李逸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
「她這輩子,活得痛快,死得乾脆。不虧。」
內侍很快回來了。
他雙手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火紅衣裙,衣裙上放著那柄彎刀。
刀鞘上的瑪瑙,在陽光下閃爍著殷紅的光芒。
段祁山接過,親手遞給李逸。
「拿著。」
李逸雙手接過。
那衣裙很輕,卻重得讓他幾乎捧不住。
「多謝段王。」他的聲音沙啞。
段祁山擺了擺手。
「走吧。別再回來了。」
李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他轉過身,捧著那套衣裙和那柄彎刀,一步一步走下山。
身後,段祁山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山風吹過,捲起滿山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