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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定國公落淚

2026-03-31 05:50:27 作者: 大到韓不住

  三日後,呼倫城外,號角長鳴。

  三萬鐵騎整裝待發,黑壓壓地鋪滿了城外的空地。

  甲冑在晨光下閃著冰冷的光,長矛如林,旌旗蔽日。

  隊伍綿延數十里,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天際線,像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在枯黃的草原上。

  隊伍最前方,是秦烈的帥旗。

  黑色的旗幟上繡著一個金色的「秦」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帥旗後面,是三十六面部落旗幟,代表著北狄三十六部。

  如今,這些旗幟都成了大乾的戰利品,被捆成一束束,由專門的士兵捧著,走在隊伍中間。

  再後面,是押送降書和族印的車隊。

  三輛馬車,每輛都由四匹駿馬拉著,車廂里裝滿了羊皮文書、銅印、金印、玉印,以及各部落進獻的貢品。

  這些,都是要呈到御前的。

  秦烈騎在烏騅馬上,一身銀甲,頭戴紅纓盔,手持銀槍。

  他坐得筆直,目視前方,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的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喜悅,不是驕傲,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趙勇騎馬跟在他身側,落後半個馬身。

  「出發。」秦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里。

  號角再次長鳴,三軍齊動。

  三萬鐵騎,浩浩蕩蕩,踏上歸途。

  隊伍走了整整七天,才走出草原。

  這七天裡,秦烈幾乎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沉默地看著前方。

  晚上紮營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帳篷里,對著一盞油燈,不知在想什麼。

  趙勇有時候端著飯菜進去,看到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是入了定。

  「國公爺,吃點東西吧。」趙勇把飯菜放在他面前。

  秦烈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嚼,又放下了。

  「吃不下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趙勇看著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飯,心裡酸得厲害。

  「國公爺,您這幾日瘦了好多,您自己不知道嗎?再這麼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了?」

  秦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放心,死不了。」

  趙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默地收拾了碗筷,退出帳篷。

  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自從徹底收編了北狄之後,越靠近京城,秦烈的臉上就愈發的凝重。

  或許是因為京城那個地方已經成為他心中的一抹痛了吧。

  隊伍進入冀州地界的時候,天氣漸漸暖和了。

  路邊的楊柳抽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擺。

  田裡的麥苗也長出來了,一片連著一片,像鋪了一層綠毯。

  偶爾有農人在田裡勞作,看到這支浩浩蕩蕩的大軍,連忙跪在路邊,叩首不止。

  秦烈騎在馬上,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百姓,不知道太子殿下的事。

  他們只知道北境打了勝仗,北狄被平了,從此北方再無戰事。

  他們只知道定國公秦烈率軍凱旋,為國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們跪在這裡,是在跪勝利,是在跪太平,是在跪一個他們以為的、美好的未來。

  他們不知道,那個真正打贏這場仗的人,付出了多少。

  他們不知道,那個在北境城樓上說出「與諸君,共守國門」的年輕人,已經被他的父親親手逼得放棄了一切假死離京了。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秦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依然平靜,可趙勇看得見,他握著韁繩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第十三日,隊伍在一處驛站歇腳。




  驛站不大,只有幾間破舊的瓦房和一個長滿雜草的院子。


  而秦烈沒有進屋。

  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一輪明月,默默地喝酒。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裡淡淡的幾筆。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涼絲絲的,很舒服。

  趙勇端著酒壺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國公爺。」他把酒壺放在兩人中間的石桌上,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憋在心裡大半年的話,「末將跟了您這麼多年,有句話一直想問。」

  秦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趙勇深吸一口氣:「您這次主動請纓來北境……是不是因為太子殿下?」

  秦烈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

  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秦烈才開口。

  「北境這一仗,是他打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呼延烈是他擒的。北狄王庭是他瓦解的。那些降表,那些族印,那些貢品,每一件都應該是他的功勞。」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

  「可最後呢?」他的聲音開始發顫,「最後他『死』了。死在京城,死在東宮,還有我的女兒和外孫。他拼了命打下來的北境,理應由我來收尾。」

  趙勇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烈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中的淚光。

  秦烈始終覺得這一切對於李逸來說太不公平。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北境嗎?」他問,不等趙勇回答,自己就說了,「因為我不想待在京城。不想看到陛下那張臉。不想每次上朝的時候,聽那些大臣們假惺惺地議論太子的功績,然後私底下尋找新的靠山。不想路過東宮的時候,看到那座空蕩蕩的院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更不想讓陛下看到我。」他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每次他看到我,眼睛裡都是愧疚。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那天的事,在想他的兒子,在想他的孫兒。我受不了那種眼神。」

  趙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可我更受不了的,是我自己。」秦烈睜開眼睛,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是他的岳父。我應該保護他,應該站在他前面,替他擋著。可……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聲音終於哽住了。

  趙勇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張蒼老的、滿是淚痕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跟了秦烈二十三年,從沒見過國公爺哭。

  哪怕是在最慘烈的戰場上,哪怕是在最危險的絕境裡,國公爺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可此刻,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這個為大乾守了半輩子邊疆的老將,坐在這個破舊的驛站院子裡,對著一輪明月,哭得像個孩子。

  「國公爺……」趙勇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些都不是您的錯,您……」

  「不,這事怪我。」秦烈打斷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我是他的岳父,可我沒能保護他。我是他的長輩,可我沒能替他擋住那些風雨。我……」

  他說不下去了。

  趙勇沉默了很久,然後默默地給秦烈斟滿酒。

  「國公爺,」他說,聲音很低,卻很堅定,「太子殿下不會怪您的。他不會。」

  秦烈抬起頭,看著他。

  趙勇的目光很認真:「末將雖然沒見過太子殿下幾面,但末將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在北境的時候,和將士們同吃同住,從來不擺架子。他中了屍毒,九死一生,可他從沒抱怨過一句。他走的時候,把功勞都留給了將士們,自己什麼都沒要。」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樣的人,不會怪您的。他只會希望您好好的,希望夫人好好的,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暖。

  「趙勇,」他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趙勇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末將跟了國公爺二十三年,耳濡目染,多少也學了些。」

  秦烈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和趙勇碰了一下。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傳令下去,」他對趙勇說,「明日起加速行軍,爭取早日回京。」

  趙勇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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