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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兩個蒼老的人(二)

2026-04-02 02:46:43 作者: 大到韓不住

  「可最後呢?他沒死在屍毒上,卻『死』在了祖訓中。」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李瑾瑜的心臟。

  「臣不怪陛下。」秦烈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臣沒有資格怪陛下。陛下是天子,陛下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祖宗規矩。臣只是一個臣子,臣的職責是聽命,是服從,是替陛下守住北境。」

  他頓了頓,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可臣是婉兒的父親。臣的女兒,為了活命,不得不遠走江南,隱姓埋名。臣的兩個外孫,從出生起就被當成『夭折』的孩子,連正經的名字都不能有。臣的妻子,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國公府,大半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臣這個當丈夫的,當父親的,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陛下問臣是不是在怪陛下。臣說不敢,是真的不敢。可臣心裡有沒有怨?臣說實話,有。」

  他深吸一口氣。

  「臣如今只想回去,陪陪家人,種種地,養養雞,帶帶外孫。過幾天安生日子。」

  說完,他將摺子與虎符放在地上,深深叩首。

  李瑾瑜看著跪在地上的秦烈,看著他花白的鬢角,看著他消瘦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些什麼,可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秦烈還是一個年輕的將軍,意氣風發,騎著白馬從北境凱旋,在太和殿上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地說:「陛下,臣幸不辱命。」

  那時的秦烈,眼睛裡有一團火。

  可如今,那團火滅了。

  只剩下疲憊。

  李瑾瑜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朕……不准。」

  秦烈猛地抬起頭。

  李瑾瑜看著他,目光複雜。

  「朕不准你辭官。」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走了,北境怎麼辦?」

  「北境已經平定,都尉府已經建起來了。」秦烈說,「臣留了一份詳細的邊防圖,還有三十六部的詳細情況,都交給了兵部。接替臣的人選,臣也擬了幾個,都是跟了臣多年的老將,能力和忠心都無可挑剔。」

  李瑾瑜搖了搖頭:「朕說的不是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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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烈一愣。

  李瑾瑜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朕說的是……朕。」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你走了,朕身邊……就真的沒人了。」

  李瑾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秦烈跪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人,看著那張蒼白消瘦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知道陛下說的是什麼意思。

  朝堂上那些人,他們各懷心思,各有算計。

  他們對陛下恭敬,恭敬的是那張龍椅,是那身龍袍,不是龍椅上坐著的這個人。

  而秦烈不一樣。

  秦烈效忠的,從來都不是皇帝,而是李瑾瑜這個人。

  是那個二十年前在北境大營里,跟他一起啃乾糧、喝雪水、圍著篝火烤火的年輕太子。

  是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裡,跟他推心置腹、暢談天下大勢的摯友。

  可如今,連他也要走了。

  李瑾瑜低下頭,拿起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喝了一口。

  藥汁苦澀,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一口氣把整碗藥都喝完了。

  放下碗,李瑾瑜的手,無力地垂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御書房裡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罷了。」過了許久,他的聲音才淡淡傳來,「你要走,朕留不住你。」


  秦烈抬起頭。

  李瑾瑜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

  「你為朕守了二十三年的北境,朕不能讓你連家都守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秦烈面前,彎下腰,親手將那摺子和虎符給撿了起來。

  他打開辭呈,看了一眼。

  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

  看到最後那「臣請解甲歸田」六個字,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將紙頁捏出一道褶皺。

  然後他把辭呈折好,放進了袖子裡。

  「朕准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秦烈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謝陛下。」

  額頭觸地的那一刻,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沒有抬頭,就那麼跪著,讓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御書房的青磚上。

  李瑾瑜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秦烈才站起身。

  他的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陛下保重。」

  他站起身,轉身要走。

  「秦烈。」李瑾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們……還好嗎?」

  秦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沒有問「他們」是誰。

  他知道。

  「還好。」他說,聲音很低,「婉兒來信說,兩個孩子都會翻身了。平平翻得利索,安安翻得慢些,翻不過去就哼哼。」

  李瑾瑜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是一個祖父聽到孫兒的消息時,忍不住的笑。

  可那笑容只維持了一瞬,就消失了。

  「那就好。」李瑾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就好。」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龍椅,坐了下來。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個遲暮的老人。

  「秦烈。」李瑾瑜再次出聲。

  「你……替朕看看他們。」李瑾瑜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看看逸兒,看看婉兒,看看那兩個孩子。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

  秦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龍椅上那個蒼老的、疲憊的、孤獨的身影。

  「臣會的。」

  李瑾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秦烈轉身,走出御書房。

  身後,那扇門輕輕關上。

  他站在廊下,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已經是巳時了,日頭漸漸升高,照得整座皇城金燦燦的。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宮門。

  走出午門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皇城巍峨,宮門深深。

  從今以後,終於可以不用再來這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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