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初刻,萬籟俱寂。
養心殿廊下那排八角宮燈只留了盡頭兩盞,昏黃的光被夜風扯得搖搖晃晃,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地碎影。
值夜的小太監縮在廊柱後面,下巴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對從陰影中一閃而過的人影毫無察覺。
李逸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這條路了。
少年時他在這條宮道上跑過無數次,那時候他覺得這道宮牆很高很高,高到一輩子都翻不出去。
如今再走,不過是一道矮牆。
他從側殿翻檐進入養心殿範圍時,腳下踩碎了一片瓦當。
碎片落下的聲音讓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守備太鬆了。
平日裡養心殿周遭至少有三班禁軍輪值,溫德海手下的內衛更是無處不在。
今夜他一路行來,明哨少了一半,暗哨乾脆一個都沒瞧見。
這不正常。
但他沒有時間多想。
養心殿寢殿的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那是守夜的宮燈。
李逸側身從門縫中擠進去,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
反手將門掩上。
然後他站住了。
寢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龍涎香,混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腐朽的、老去的味道。
明黃的帷幔低垂著,將龍榻遮得嚴嚴實實。
榻邊的小几上擺滿了藥碗,有的空了,有的還剩半碗黑褐色的湯汁,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藥膜。
李逸一步一步走到龍榻前,伸出手,掀開帷幔。
李瑾瑜躺在那裡。
他比大半年前又瘦了一圈。那身明黃的寢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露出的鎖骨凸得嚇人。
滿頭的白髮散在枕上,像一層薄薄的枯雪。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又多了幾道,又深了幾分。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閉著,呼吸又淺又急。
李逸在榻邊跪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父皇,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他想起大半年前離開京城時,李瑾瑜站在東宮門口送他的樣子。
那時候李瑾瑜的頭髮還不是這般樣子,腰杆還是挺直的。
那時候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一走,也許就是永別。
如今再見,竟比永別還讓人難受。
「父皇。」他終於喚出聲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瑾瑜的眼皮動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在李逸臉上。
他看著李逸看了很久。
久到李逸以為他沒有認出自己。
然後那隻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的手腕。
力大得出奇,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逸兒。」李瑾瑜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朽木,「你……你回來了……朕不是在做夢?你是真的?」
「兒臣是真的。」李逸反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冰涼,涼得他心頭一顫,「父皇,您怎麼……怎麼病成這樣?」
李瑾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死死攥著李逸的手腕,嘴唇劇烈地翕動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蓄積。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臉轉向里側。
「你不該回來。」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李逸從未在父皇身上聽到過的東西,那是恐懼。
「老四他……他不認朕了。他帶兵圍了養心殿,把朕關在這裡,誰也不讓見。溫德海被他趕出宮去了。九門換了他的人。西南軍十五萬化整為零潛入京畿。全都是他的。朕……朕什麼都沒有了。」
李逸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骨節咯咯作響。
「老四?」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凜冽,「那道詔書……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真的。」李瑾瑜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可是逸兒,他是朕的兒子。朕虧欠過他,朕不能殺他。朕已經弄丟了靈儀,差點弄丟了你,朕……朕下不去手。」
李逸看著父親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他花白的、稀疏的頭髮,心裡最後的疑問終於落了地。
他想起下午在雍王府的時候,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原來他錯過了這麼多。
「四弟現在在哪?」他問。
「不知道。」李瑾瑜搖了搖頭,「他每日辰時會來一趟,看一眼朕,說幾句冠冕堂皇的話,然後走。其他的時候……朕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麼。」
李逸站起身,在寢殿裡踱了幾步。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今夜入宮,他沒有帶任何人。
他本以為只是偷偷溜進宮見父皇一面,天亮前就能回到雍王府,帶上小鳶兒從容離京。
可他沒想到,皇宮已經變了天。
如果李勵已經控制了九門和禁軍,那現在整座皇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硬闖,他不是十五萬西南軍的對手。
偷溜出宮,帶著病重的父皇無異於痴人說夢。
而且他不能讓父皇留在這裡。
一個被逼宮的皇帝,留在逼宮者的手裡,能有什麼好下場?
「父皇。」他轉過身,重新在榻邊跪下,「兒臣想辦法帶您出宮。」
李瑾瑜搖了搖頭。
「出不去。寢殿外面全是老四的人。朕的龍袍被人收走了,傳國玉璽被拿走了,連服侍朕起居的內侍都換了。」他攥著李逸手腕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指甲幾乎掐進了皮肉里,「你快走。趁他還沒發現。回江南去,守著婉兒,守著兩個孩子。朕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你活著,就是朕最大的念想,大好河山也比不過你們活著。你快走!」
李逸正要開口,大殿的門忽然被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推開一條縫,是大敞。
夜風裹著鐵甲碰撞的鏗鏘聲湧進來,將那些低垂的明黃帷幔吹得獵獵作響。
火把的光芒從門外湧入,瞬間將昏暗的寢殿照得亮如白晝。
李逸站起身。
門口站著的是李勵。
他穿著一身玄色繡金的四爪蟒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頭上戴著紫金冠。
他身後黑壓壓地站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禁軍,甲冑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每一個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每一雙眼睛都盯著殿內那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
李勵邁步走進寢殿,靴底落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在距李逸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火把的光芒映著他的臉,那張平日裡溫和恭謹的臉此刻沒有一絲表情,像是戴了一張精緻的面具。
「三哥終於捨得回來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從容,「我還以為你要在江南躲一輩子。」
李逸看著他。
看著這個他曾經護在身後、親手提拔、在百官面前誇讚說「老四比我更能幹」的弟弟。
看著此刻站在禁軍前面容冷酷得幾乎陌生的弟弟。
「老四。」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父皇說的是真的?你真的帶兵圍了養心殿?」
李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越過李逸的肩膀,落在龍榻上那個蒼老的身影上,看了一眼,又收回來。
「三哥既然回京了,何必偷偷摸摸?你我兄弟,有什麼話不能光明正大地說?」
「兄弟?」李逸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慘澹的笑,「你把刀架在父皇脖子上,跟我談兄弟?」
李勵的面色終於變了一瞬。
他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攥緊了,骨節發出極細微的「咯咯」聲。
那是被戳到痛處時才有的反應,李逸認得,他從小就知道四弟有這個習慣。
被夫子訓斥的時候攥手指,被五弟搶了好吃的攥手指,被父皇責罵攥手指。
可這一次,他沒有鬆開。
「父皇病了。」李勵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太醫說需要靜養,不宜操勞。我不過是替父皇分憂。監國攝政,是父皇親筆硃批的。」
「親筆硃批?你帶兵圍了養心殿,逼他落印,這叫親筆硃批?」
李勵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深吸一口氣,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哥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既然來了,就請在這裡多住幾日,陪陪父皇。養心殿雖然簡陋,勝在清靜,適合靜養。三哥和父皇,正好可以好好敘敘舊。」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禁軍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鐵甲碰撞的聲響在整個寢殿裡迴蕩,震得那些低垂的帷幔都在微微發抖。
李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了看那些手按刀柄的禁軍,又看了看李勵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心痛,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你早就知道我今晚會來?」
李勵沒有否認。
「三哥的行蹤,從你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的人就沒有跟丟過。雍王府的燈一亮,傳信的鴿子就飛到我府上了。」他看著李逸,目光里有一層薄薄的、冷到了極致的平靜,「所以三哥還是安心的在這養心殿住下吧。多陪陪父皇,他一個人在這裡,也怪孤單的。」
李逸回頭看了一眼龍榻上那個蒼老的身影。
李瑾瑜靠在床頭,手緊緊攥著被角。
他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李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勵。
「好。」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留下。」
李勵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盯著李逸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有沒有詐。
然後他點了點頭,對身後的禁軍揮了揮手。
禁軍如潮水般退出寢殿,火把的光芒也隨之一同退去。
殿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兩盞宮燈還在跳動著。
李勵轉身要走,李逸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老四。」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金鑾殿上那張椅子,並不好坐。為了一張椅子丟了良心與情義,不值當。」
李勵的腳步停住了。
他背對著李逸站了很久。
久到夜風穿過敞開的殿門灌進來,吹得那兩盞宮燈搖搖欲墜。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三哥說得對。可我不想再被你們當成傻子了。」
他邁步走出殿門。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然後是鐵鎖碰撞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那兩盞宮燈還在跳動著,把整個寢殿籠罩在一片昏黃而絕望的光暈中。
李逸站在殿門口,聽著外面逐漸遠去的鐵甲聲,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一聲沙啞的嘆息。
「逸兒。」李瑾瑜的聲音從帷幔後面傳來,「朕說了讓你快走。你偏不聽。」
李逸轉過身,走回龍榻邊,在榻沿上坐下。
他握住了父親那隻枯瘦的手,感覺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父皇。」他說,聲音很輕,「兒臣這次回來,本來只是想去雍王府給外祖母上炷香,然後就走的。可是……」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李瑾瑜蒼老的臉。
「可是兒臣走進雍王府,看著那張空蕩蕩的羅漢床,看著小几上那半碟沒吃完的桂花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著,見一面少一面。外祖母走了,兒臣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如今父皇困在這裡,兒臣若是一個人回了江南,將來……」
他沒有說下去。
李瑾瑜閉上眼睛。
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滑落,順著那些刀刻般的皺紋蜿蜒而下,洇入明黃的枕巾里。
「朕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在原諒朕了……」李瑾瑜聲音裡帶著顫抖,不知有幾分是激動,又有幾分是對那日之事的懊悔。
「父皇,過去的事情便讓他過去吧。」李逸輕輕拍了拍李瑾瑜枯瘦的手,「如今要想辦法怎麼逃出這個地方才行。」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隱約傳來禁衛整齊劃一的步伐聲。
孤身被困伏於皇宮,他該如何帶著病弱的父皇脫離皇宮呢?
李逸服侍李瑾瑜睡下後,望向窗外怔怔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