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無咎一句「人死不能復生」落下。
宋長風整個人都僵在隕石坑裡。
他抬頭看著雷無咎。
那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盟友。
更像是在看一個剛從星隕閣祖墳里爬出來,順手還把祖墳門板拆了賣錢的內鬼。
「雷無咎。」
宋長風聲音發抖。
「你再說一遍?」
雷無咎負手而立,身後三十六道雷柱緩緩轉動,雷光映得他鬚髮皆白,仙風道骨。
他嘆了一口氣。
「宋副閣主,節哀。」
宋長風喉嚨一甜。
節哀?
我讓你救我。
你讓我節哀?
死的是我星隕閣長老!
被人一巴掌拍進隕石坑裡的也是我!
你萬雷仙宗的大長老一來,不先問兇手,不先問公道,開口就是人死不能復生?
星隕閣那十幾名仙君也懵了。
他們原本以為萬雷仙宗來了,腰杆能直起來。
結果雷無咎來了之後,腰杆沒直。
棺材板先被合上了一半。
甚至還有人下意識低頭看了看那具無頭屍體,心裡生出一種荒謬至極的念頭。
長老。
要不您先忍忍?
大局好像比您重要。
太初聖舟上,白衣中年低頭看了一眼宋長風。
他眉心淡金聖紋微微閃爍,聲音溫和,卻自帶一種高高在上的平靜。
「宋副閣主,大局為重。」
宋長風眼前一黑。
又是大局。
死的是我星隕閣的人,你們一個個倒是大局起來了。
陳宇站在玄風飛舟船頭,雙手抱胸,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看。」
「這才是仙界頂尖大教該有的格局。」
宋長風猛地看向他。
「你閉嘴!」
陳宇皺眉。
「你這人情緒不穩定。」
「要不先?」
宋長風:「……」
星隕閣眾人:「……」
遠處藏在隕石後的各宗修士,頓時齊齊把腦袋縮低了幾分。
他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看熱鬧可以。
但千萬別笑出聲。
笑出聲,容易被這個瘋子順手調解。
雷無咎抬手,雷光垂落,將宋長風從隕石坑裡託了起來。
玄刑沒有阻攔。
他站在玄風飛舟一側,灰白眼珠死死盯著雷無咎,眼底壓著一層極深的審視。
這老東西不對。
非常不對。
明面上是在調停。
可實際每一句話,都在幫雷極脫身。
若說雷無咎不知道雷極有問題,玄刑不信。
但若說他知道,那就更可怕。
萬雷仙宗,什麼時候和長生殿有關係了?
還是說,雷無咎真正想幫的根本不是長生殿?
玄刑眸光微沉。
他忽然覺得,這一次無回谷之行,比他想像中還要髒。
雷無咎似乎完全沒看見玄刑的目光。
他轉身,對陳宇拱了拱手。
「這位道友,今日之事,雙方都有損失。」
陳宇一愣。
雙方?
我損失什麼了?
雷無咎神情嚴肅,繼續道:「你痛失愛寵尊嚴。」
陳宇:「……」
他狐疑的看著雷無咎。
不知道對方是純粹和宋長風有仇,還是從自己身上看出來了什麼。
竟然能說出來這樣的話。
白髮老頭身體猛地一抖。
識海里。
巨型馬桶旁邊。
雷極殘魂當場仰天怒吼。
「尊嚴不是他丟的!」
「是老子丟的!」
「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真正的受害魂?」
「我堂堂雷極仙君,被搶肉身,被關馬桶,被逼打黑拳,現在還要被你們拿出來平衡血債?」
「仙界還有沒有王法?」
可惜,沒人聽見。
雷無咎又看向宋長風。
「宋副閣主痛失一名長老。」
「都是血債。」
宋長風張了張嘴。
他突然發現,雷無咎這話聽起來公平,實際畜生到了極點。
我的長老死了。
他寵物只是丟了尊嚴。
你把這倆放在一個天平上?
這天平是拿魔族脊梁骨做的嗎?
陳宇卻認真點頭。
「雷道友公正。」
玄刑眼角一跳。
這就道友了?
剛才還把人家當正常靠山,現在就準備認親了?
雷無咎道:「既如此,不如雙方各退一步。」
宋長風咬牙。
「怎麼退?」
雷無咎認真道:「星隕閣死了人,雷極道友道歉。」
宋長風臉色稍緩。
總算有句人話。
哪怕這道歉沒什麼實際意義,至少還是個台階。
雷無咎又看向陳宇。
「雷極道友寵物受辱,星隕閣賠償。」
宋長風臉上的緩和瞬間消失。
「我賠償?」
雷無咎點頭。
「你剛才多次稱其為寵物,不夠尊重。」
宋長風氣笑了。
「那不是他自己說的嗎?」
雷無咎看向陳宇。
陳宇一臉沉痛,配合著雷無咎說道。
「我可以說。」
「別人不能說。」
現在他能確認了,不是雷無咎和對方有仇。
而是沖自己來的。
陳宇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想起了,剛才提到的名字:陳宇。
宋長風:「……」
遠處看戲的修士全都沉默了。
這話很不要臉。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又覺得這話像雷極能說出來的。
長生殿的人,似乎天生就該這麼不要臉。
雲鶴立刻站了出來。
他雙眼發亮,像是終於等到了表現機會。
「沒錯!」
「自己家孩子自己罵,那叫教育。」
「外人罵,那叫挑釁。」
「宋副閣主當眾羞辱我方重要非人編製成員,嚴重傷害我家大人的主僕感情,也嚴重破壞了我長生殿臨時項目組內部團結!」
赤鳶聽不下去了。
「非人編製成員是什麼東西?」
雲鶴嚴肅道:「寵物崗正式稱呼。」
赤鳶:「……」
梵天站在陰影里,默默低下了頭。
他覺得自己以後必須努力。
再不努力,陳宇遲早給他安排一個「魔族抵押崗」。
甚至還可能分等級。
試用期魔族抵押物。
轉正魔族鍋爐工。
優秀魔族戰略耗材。
想到這裡,梵天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堂堂六欲聖子,絕不能淪落到那一步。
宋長風指著雲鶴,氣得手都在抖。
「你又是什麼東西?」
雲鶴挺胸抬頭,滿臉驕傲。
「長生殿雷極大人座下,試用期已轉正狗腿。」
宋長風差點被噎死。
這世道怎麼了?
當狗腿都當出編制榮譽感了?
雷無咎竟然還點了點頭。
「既然雙方都有怨氣,那便按仙界規矩。」
「賠禮。」
宋長風寒聲道:「賠多少?」
雷無咎伸出一根手指。
宋長風冷笑。
「一萬方極品仙源?可以。」
雷無咎搖頭。
「一座仙礦。」
宋長風的臉當場綠了。
「你說什麼?」
雷無咎神色平和。
「無回谷外第三十七號廢棄仙礦,原屬星隕閣。」
「既然此地因天玄而起,不如暫交雷極道友作為追查據點。」
陳宇眼睛瞬間亮了。
來了。
這老哥不是來調解的。
這是來送房產證的。
玄刑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三十七號仙礦。
正是情報里標註過的廢棄礦之一。
洛淵最後一次出現,就在那附近。
雷無咎把仙礦交給雷極,相當於把長生殿的人釘在洛淵疑似藏身點旁邊。
表面合理。
實際太順。
順得像是有人提前把劇本寫好了,還特意給雷極留了一個方便收租的位置。
陳宇看向雷無咎。
雷無咎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只會以為是普通客氣。
可陳宇心裡卻咯噔一下。
這眼神,他熟。
他看到過洛淵的畫像。
老丈人?
你這馬甲挺騷啊。
雷無咎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只淡淡移開目光。
宋長風怒道:「雷無咎,你瘋了?三十七號仙礦雖已廢棄,但陣基還在,憑什麼交給他?」
雷無咎道:「憑你打不過他們。」
宋長風:「……」
這句話太直。
直得星隕閣眾人集體低下了頭。
宋長風臉色漲紅。
「我若請閣主降臨呢?」
雷無咎看了他一眼。
「那雷極道友也可以請出仙尊。」
全場安靜。
宋長風嘴唇動了動。
他很想說世上沒有長生仙尊。
可剛才玄刑那一手,他心裡已經沒底了。
尤其玄刑從頭到尾沒有否認。
一個能讓歸一境刑罰使被抽了耳光還忍住的勢力,絕不是普通野雞組織。
陳宇適時嘆氣。
「我這個人不喜歡搬後台。」
玄刑冷冷看他。
你他媽剛才搬得比誰都勤。
陳宇繼續道:「但你要逼我,我也只能讓仙尊大人親自跟你們星隕閣聊聊。」
宋長風沉默了。
他不敢賭。
星隕閣沒有仙尊。
這就是最硬的短板。
雷無咎又道:「當然,星隕閣也不能白交。」
宋長風抬頭。
雷無咎道:「雷極道友向死者道歉。」
陳宇皺眉。
「我?」
雷無咎點頭。
「給宋副閣主一個台階。」
陳宇想了想。
然後看向那具無頭屍體。
他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
星隕閣眾人一愣。
真道歉?
宋長風也愣住了。
下一刻。
陳宇補了一句。
「下次我儘量打輕點,留個全屍。」
星隕閣眾人:「……」
宋長風身體一晃,差點又栽回坑裡。
雷無咎閉了閉眼。
像是在忍笑。
太初聖地的白衣中年終於開口。
「雷道友,這個道歉,似乎不太合適。」
陳宇看向他。
「那你教我?」
白衣中年頓了一下。
他不說話了。
這人有病。
誰接話誰倒霉。
雷無咎立刻打圓場。
「心意到了。」
宋長風猛地看向他。
「這叫心意到了?」
雷無咎神色嚴肅。
「至少他承認下次會改。」
宋長風徹底自閉。
遠處看戲的修士有人憋不住,低低咳了一聲。
很快又被同門捂住嘴。
別笑。
笑出聲,容易被調解。
雷無咎抬手,一道雷光卷向三十七號仙礦方向。
片刻後,一枚星辰令牌從遠處飛來,落在宋長風面前。
宋長風盯著令牌,久久沒動。
雷無咎道:「宋副閣主,大局。」
宋長風咬牙,抓住令牌。
然後甩向陳宇。
「拿去!」
陳宇伸手接住。
令牌入手,一股陣基控制權瞬間傳入識海。
下一息。
三十七號仙礦地下,一條幽深古老的礦脈虛影在他感知中緩緩浮現。
那哪裡是什麼廢棄仙礦?
礦脈深處,分明還藏著一條未枯竭的極品仙源脈。
雖然被古陣遮蔽了大半氣息,但品質極高,至少還能挖出一大筆仙源。
陳宇眼神一動。
廢棄?
這叫廢棄?
星隕閣管財務的是不是跟莫伊拉學的?
這礦要是搬回月神集團,少說也能支撐一批員工突破。
追殺老丈人?
不。
這叫帶薪探親,順便接收不動產。
陳宇把令牌收進懷裡。
「宋副閣主大氣。」
宋長風冷笑。
「希望你有命用。」
陳宇道:「放心,我命硬。」
「專克嘴硬。」
宋長風閉嘴了。
再說下去,他怕自己被氣到當場問道失敗。
雷無咎轉身看向無回谷。
谷口被層層陣紋覆蓋。
那些陣紋古老、殘缺,卻還在緩慢轉動。
每轉一圈,星海中的碎石便少一分光澤,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隔著陣紋吞食整片碎星海的生機。
玄刑也看向谷口。
「天玄的陣。」
雷無咎搖頭。
「不全是。」
陳宇看向他。
「什麼意思?」
雷無咎抬手,一縷雷光落在陣紋邊緣。
下一息。
雷光無聲消失。
不是被擊散。
也不是被磨滅。
是被吃了。
像一滴水落進乾裂萬年的沙漠,連漣漪都沒來得及盪開。
太初聖地的白衣中年眉心聖紋微亮,神色終於凝重起來。
玄刑的灰白眼珠也微微一縮。
能吞仙力。
甚至能吞法則。
這絕不是普通古陣。
雷無咎聲音低了些。
「無回谷里,還有更早的東西。」
「天玄只是借了它的殼。」
陳宇眼神一凝。
玄刑皺眉。
「什麼東西?」
雷無咎沒有回答。
他抬手一揮,三十六道雷柱轟然落下,臨時壓住谷口陣紋。
雷光與古陣相撞,發出低沉轟鳴。
整座無回谷像是沉睡的巨獸,被迫睜開了一線眼縫。
「半個時辰。」
雷無咎淡淡道。
「半個時辰後,陣門會開。」
宋長風沉聲道:「誰先進去?」
陳宇立刻後退半步,抬手指向玄刑。
「他。」
玄刑轉頭。
「為什麼是我?」
陳宇理直氣壯。
「你是後勤。」
「後勤不先排雷,難道老闆先排?」
雲鶴立刻點頭。
「老闆說得對。」
玄刑看向雲鶴。
雲鶴渾身一抖,立刻補充。
「玄刑大人排雷姿勢一定很專業。」
玄刑:「……」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不是來查洛淵的。
是來給雷極這個瘋狗打黑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