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證。
安穩的未來。
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又像是一縷天光，在婁振華那片混沌灰敗的腦海里，反覆迴蕩。
他仰著頭，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何雨辰的身影，擋住了茶館包間裡昏黃的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恐懼。
徹頭徹尾的恐懼之後，是最後一絲，也是最強烈的一絲求生欲！
他抓住了！
「雨辰……」
婁振華的喉嚨里，發出了如同破風箱般嘶啞的聲音。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何雨辰的褲腿，卻又因為渾身脫力，而徒勞地垂下。
「我該……怎麼做？」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具體……怎麼做？」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商界大亨婁振華。
他只是一個，在即將傾覆的時代巨輪下，苦苦求生的可憐人。
何雨辰看著他這副徹底崩潰的模樣，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彎下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婁振華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重新按回到椅子上。
「婁叔，坐直了。」
何雨辰的聲音，依舊冰冷，但那股審判官的味道，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屬於操盤手的語調。
「時間不多了。」
「風向每天都在變，我們必須搶在風暴徹底成型之前，完成所有的布局。」
婁振華被他這一下，弄得身子一震，腦子也清醒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像一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何雨辰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他的對面，兩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婁振華能清晰地看到，何雨辰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里，倒映著自己蒼白而絕望的臉。
「你剛才說，把所有家產捐了，你不甘心。」
何雨辰開口了。
婁振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不甘心。
但現在，他更怕死。
「所以，我們不叫捐。」
何雨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叫「捐」？
婁振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迷惑。
那叫什麼？白送嗎？
何雨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拋出了一個讓他腦子瞬間宕機的全新概念。
「我們叫，定向戰略投資。」
「什麼……投資？」婁振華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都這個時候了，還投什麼資？投給誰？
「我來解釋。」
何雨辰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婁振華的耳朵里。
「我會動用我在部里的關係，進行運作。」
「你，婁振華先生，將以愛國資本家的身份，為響應國家計劃的號召，主動提出，要為國家的重點工業項目建設，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而你的全部資產，將不會是簡單的上繳國庫。」
「而是會以『投資』的形式，被精準地注入到……目前工業部的幾個關鍵項目中。」
轟！！！
如果說，之前何雨辰的話，是將婁振華的精神防線炸得粉碎。
那麼現在這番話，就是在他那片廢墟之上，投下了一顆真正的核彈！
婁振華整個人，徹徹底底地被震傻了！
他被這個計劃的大膽給徹底震撼了！
這……這哪裡是捐獻？
這分明是……投名狀！
用他婁家幾代人積攢的萬貫家財，去給何雨辰的政治前途，鋪就一條金光閃閃的通天大道！
何雨辰看著他那副魂飛天外的樣子，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婁叔，你仔細想一想，這其中的區別。」
「如果是簡單的捐獻，你最多得到一個口頭表彰，一張獎狀。風暴來了，你這個『前資本家』的身份，依然是原罪，隨時可能被翻出來清算。」
「但是！」
何雨辰加重了語氣。
「如果你是以這種方式『投資』呢？」
「你就不再是那個等待清算的資本家婁振華了。」
「你將一躍成為，『積極擁護新社會，為國家工業化進程做出巨大貢獻的紅色企業家』！」
紅色企業家！
這五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婁振華腦中的所有迷霧！
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號！
這是一個身份！一個標籤！
一個在未來幾十年裡，最堅固，最可靠的護身符！
有了這個身份，誰還敢動他？
動他，就是否定他為國家做出的「貢獻」！
動他，就是質疑國家對他的「認可」！
這……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婁振華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混雜著震驚、激動，和深深敬畏的複雜情緒！
他猛地抬頭，重新看向何雨辰。
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不只是在救婁家。
他更是在利用婁家這股東風，將自己的船，推向一個更高，更遠，更無法想像的位置！
可他，卻必須心甘情願，甚至感恩戴德！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太可怕了！
這個年輕人，心機城府之深，手段之老辣，簡直駭人聽聞！
自己和他一比，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娃娃！
「雨辰……」
婁振華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敬畏。
「我……我明白了。」
他徹底服了。
「明白就好。」何雨辰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
「所以，現在您還覺得，這是虧本買賣嗎？」
虧本？
婁振華苦笑一聲。
這哪裡是虧本？
這是用一堆隨時會引火燒身的廢紙，換來了全家老小的命，換來了一個光鮮亮麗的紅色身份，換來了未來幾十年的安穩！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買賣！
「不虧，不虧……」他喃喃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何雨辰聽。
「那好。」何雨辰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從現在開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回去之後，立刻開始清算你名下所有的固定資產。地契，商鋪，還有那些古董字畫……能換成錢的，全部換成錢。」
「不要怕引人注意，我會幫你打點好關係。」
「第二。」何雨辰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等所有資產清算完畢，我會給你一份項目清單。到時候，我們會舉行一個正式的，公開的捐贈儀式。」
「你要做的，就是在儀式上，按照我給你的稿子，念出來。」
「剩下的所有事情，都由我來處理。」
何雨辰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還有你們婁家，只需要安安穩穩地，當好這個紅色企業家的門面，就行了。」
婁振華聽著這一條條清晰無比的指令，那顆早已懸到嗓子眼的心，竟然奇蹟般地，一點點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和整個婁家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完完全全地交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上。
而他，別無選擇。
也心甘情願。
「好……」
婁振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對著何雨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平淡。
「走吧，回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