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府,後山靜室。
檀香裊裊,茶香四溢。
張雲淵與張之維相對而坐,面前的棋盤上,黑白二子交錯縱橫,已成一盤殘局。
「雲淵,你的棋力,倒是退步了不少。」
張之維捻起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下,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笑意。
「心亂了。」
張雲淵搖了搖頭,沒有去看棋盤,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碧游村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
張之維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公司那邊,已經把初步的報告遞上來了。
馬仙洪,神機百鍊,修身爐……還有,那個最後出現的神秘道袍人。」
他抬起眼,看著張雲淵,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公司的人看不透,但瞞不過我。那人的手段,不像是我們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
「師兄好眼力。」
張雲淵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他確實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他不再有任何隱瞞,將自己與那玄珏子的短暫交手。
以及從對方身上感知到的、那種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凡俗力量體系的「古炁」一事,和盤托出。
「那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古老,仿佛凌駕於我們所認知的一切『炁』之上的力量。」
「那股力量的結構,與我們現有的所有功法,都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種更本源的規則具象化。」
張之維靜靜地聽著,那捻著棋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所以,你懷疑……」
「我不是懷疑。」
張雲淵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寂靜的靜室中轟然炸響。
「我幾乎可以肯定,在我們這個世界之上,還存在著一個更高維度的、被他們稱之為『崑崙仙域』的隱秘世界。」
「那裡的人,其實力,遠超當世所有異人的想像。」
「那個玄珏子,能憑藉一件法寶,在短時間內將我這個先天高手困住。
由此可見,他們對力量的運用,對規則的理解,早已領先了我們不知多少個時代。」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靜室之內,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張之維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他手中的那枚白子,無聲無息地,從指間滑落,掉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卻渾然不覺。
饒是他早已是當世巨擘,心境早已磨礪得不染塵埃,在聽到這個驚天秘聞的瞬間,心中依舊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更高維度的世界?
崑崙仙域?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江湖紛爭,這甚至超出了異人界的範疇,直接觸及到了這個世界最根本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甲申之亂……」
張之維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你的意思是……」
「沒錯。」
張雲淵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種將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後的瞭然。
「我一直在想,當年的三十六賊,為何會突然之間,就悟出了那八種驚世駭俗的奇技。」
「現在看來,他們很可能,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窺探到了那個『崑崙仙域』的一角,並從中,得到了某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傳承。」
「八奇技,或許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原創,而是對仙域某種更高層次力量的……拙劣模仿。」
「甚至,無根生最後的失蹤,也很可能與此有關。」
張雲淵的每一個推論,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張之維的心上。
讓他那顆早已堅如磐石的道心,都出現了絲絲裂痕。
他想起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驚才絕艷,卻最終選擇了另一條路的師弟,張懷義。
他想起了他臨走前,那雙充滿了不甘與決絕的眼睛。
他想起了他留下的那句,讓他至今都無法釋懷的話。
「師兄,這世道,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原來,他們這些自詡站在巔峰的人,所看到的,一直都只是冰山一角。
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還隱藏著一個如此波瀾壯闊,也如此兇險的……真相。
「你想怎麼做?」
張之維沉默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我必須去一趟。」
張雲淵的回答,沒有任何的猶豫,「我必須去找到那個『崑崙仙域』的入口,去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能刺破時空的阻隔,看到那個未知的世界。
「這已經不是我們龍虎山一家的事了。」
「這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
一旦仙域那邊真的決定要做些什麼,以我們現在異人界的力量,根本無法抵禦,那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到那時,別說龍虎山,整個世界,都將萬劫不復。」
張之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熊熊戰意的眼睛,心中那份屬於天師的、守護天下的責任感,與那份屬於兄長的、對師弟的擔憂,瘋狂地交織在一起。
最終,他只是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勸一句,也沒有再多問一句。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張雲淵面前,伸出那隻布滿皺紋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凡事,小心。」
「龍虎山,永遠是你的後盾。」
這,便是一個兄長,對即將遠行的師弟,最沉重,也最堅定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