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燈光還未亮起，第一聲音樂便已引起大家的興趣。
是缽聲。
音調不同的缽鳴迴蕩，黑暗中漸漸顯露舞者身姿。
最先亮起的，是一雙金頂蓮花般的手。
那雙手慢慢分開向下，牽引著光線籠罩全身。
「嗯？」
觀眾們微微一愣，全都仔細看去。
不是雙人舞麼？
怎麼只看到一人？還是……坐著的？
微弱的光線下，那舞者背對觀眾，手臂伸展，衣衫褶皺橫生，透著一股歲月的破舊感。
幾個評委緊緊盯著那片黑暗，看著背對她們的舞者變換姿勢，動作伴隨著叮鳴，乾淨又柔和。
而直到她再次起身，伴隨著一道悠長蕭聲，再次張開的雙臂變成了四支，她就那麼躺倒，卻如同倒影畫一般，將另外一人翻了出來。
依舊是坐姿，但新出現的女舞者終於正面朝向人群，光暈投下，光斑中女人的打扮終於清晰起來。
是……
佛像？
大家呼吸一滯，不知道是不是模樣加持，那種評頭論足的心思瞬間就消了一大半。
女子頭髮盤成螺型高髻，面上塗畫油彩與金粉，衣衫則呈現泥土般的褚褐色，上面一道道金色細閃，如同陶泥裂開的紋理。
好一尊泥塑佛像。
田甜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猶豫著輕聲道。
「那時……徐雯姐姐麼？」
「嗯。」
徐雯眼皮放鬆，輕闔半垂，似乎世間一切無喜無悲，僅有眉間一點朱紅閃爍。
她與躺倒在前的章若芸合掌相對，低頭平視，接著將『倒影』緩緩拉起。
兩尊『佛像』終於全部顯露出來。
一高一低，素手挽花，在光影照射的陰陽交錯中，盡顯神秘與莊嚴。
佛本無像，但觀眾們看著那手臂在身前揮動，恍然間生出三頭六臂的錯亂感。
而那兩位，就在這樣的洞簫聲中，平行旋轉身軀，如同在展示古代佛像雕塑一般。
越看越靜心。
和金太陽的另外兩隻舞蹈相比，這支是最靜的。
沒有情緒飽滿的音樂，也沒有滿場流竄的走位，更沒有華麗的衣衫。
但卻讓躁動了許久的評委們，心緒全消。
那位舞者平視前方，好像在看她們，但她雙眼平靜如深潭，似乎什麼都沒映入，亦或是萬物已在其中。
徐策不由自主放下二郎腿，那『雙生佛』起落，佛手聚散，泥塑般的腿大開貼地，如同蓮台。
而那佛身傾倒，再重塑，在黑暗與微光中，竟然憑空漂浮起來。
「嗯？」
魏今如探頭，仔細打量那定格的佛像，然後才輕笑一聲。
「點子倒是挺多~」
那位女舞者，是坐在另一位小腿上懸空的。但因為光線和角度，加上褲子的褶皺遮擋，所以在大家看來這一幕應該很神奇。
司徒大哥揉揉眼睛，醉意讓他有些看不清舞台人影。
「升天了啊……」
他嘟囔幾句，又換了個姿勢眯著眼看。
「看著像我萬源山的佛呢……」
徐雯面容平和，雙手在身前結無畏印，左右回眸，似在觀察世界。
另一位舞者，藏在黑暗裡，僅有一雙手臂舞動，如同蓮瓣盛開。
明明是雙人舞，卻一明一暗，卻緊密不可分。
輕聲吟唱漸起，燈光變得昏黃，她們身上的衣物和面上金彩，都變得更加古舊，每一個定格，都如同風華許久的文物一般。
『這個想法絕了。』
何薇再次感慨，一年沒回國，國內市場已經這樣了麼？
老的也厲害，小的也厲害？
3分鐘過去了，兩人全程坐在地上，就已經將人拉進那一片寧靜佛國。
她那支【雨夜】要是國內表演，拿到今天和這幫舞蹈一起出現的話，怕是得獎了也是因為她資歷深吧？
何薇思考間，兩個身影終於全部面向觀眾，前後交疊。
妝造弱化了她們的個人特徵，只覺得兩尊佛像如同雙生並蒂蓮一般，扭轉，挪移，雙手在空中快速舞動，化作虛像。
兩佛，似是千佛！
一片寂寥中，吟唱聲再次高昂，蕭聲跟隨。
「呼……」
有人長舒一口氣。
這倆大神終於站起來了，他還以為她們要坐完一整支舞。
徐策瞳孔燁燁生輝，筆尖無意識的戳著紙張。
她們站起來了，泥胎木塑也有了靈魂。
昏光開始變得明亮，金色光斑投下，更顯兩位莊嚴。
之前一直藏在陰影里的章若芸終於走了出來。
這位『身後佛』眉眼更加悲愴，她抬首望月，提腿並肩，和身後的徐雯各在一方。
彎腰，相對下躺，疊在對方膝上，單手伸向高空。
結成了一朵純白無暇、破土而生的蓮花印……
……
台上清冷寂寥，台下觀眾區，舞團家屬那邊更冷。
「沒完了是吧？」
「底牌是吧？」
「有點招子都用大賞上了是吧？」
她們看著那燈光漸漸暗下，看著兩尊佛像重新隱於黑暗，如同文物蒙塵。
【明月千山】在她們心中已經鎖定一席。【人生過半】又是能和頂級大神抗衡的級別。
本來想著雙人舞報名的少，結果她們的【佛窟掠影】又給了重重一擊。
三支舞蹈，不同風格，不同立意，卻同樣精彩。
尤其最後這支，甚至已經隱隱顯現超脫一般的境界，光是看著都能洗淨心靈。
就算她們作為競爭對手，都沒法說出半個不好來。
那後面演出的人，壓力又得多大？
有人低聲安慰。
「隊長，我聽說她們舞團有好多舞者是外聘交流的，可能厲害的都是外面的大神，不用太擔心。」
「用你說？我不知道？」
隊長狠狠瞪他一眼。
「不管怎麼樣，金太陽的名聲已經打出來了。還是你以為……能和高手跳同一水平舞蹈的人，會是廢物？」
「我看這三支舞，都得火！」
不僅是大眾意義的火，還是能真正得到圈子頂層認可的火。
頂尖舞團，可能又要多一個了……
雖然有些惡毒，但她現在真心希望，那群交流舞團能趕緊召回自己家團員，給她們一點打擊。
「趕緊召回吧！」
坐在前排的兩位婦人也竊竊私語，看著陷入黑暗的舞台，羨慕的不行。
「她們趕緊回家，咱們插點人進去！」
「金太陽了不得啊！我看到好幾個認識的舞者，上半年見面時還沒這水平呢！」
一個盤發婦人有些擔心。
「會不會拔苗助長啊？」
「哈！我恨不得她們能把我家苗子一夜拔成參天大樹！」
「有這種級別的舞傍身，這輩子都值了！」
兩人對視一眼，嘿嘿笑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把自家舞者送過去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