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至高石佛的路上,異常安靜。
似乎只有鐘聲相伴,與陽光下的灰塵粒子一起蕩漾。
黃毛猛揮手臂,喉頭腥甜,將眼前金芒拂散。
那死和尚走的真快!
他一路窮追猛趕,累的自己氣喘如牛,還是追不上。
攙扶雙腿的年輕人,眼神兇狠,氣喘聲粗重。
一個行腳僧,沒錢沒勢力,爛命一條還敢裝神弄鬼點化自己?
不要命了。
黃毛看了眼身後陡峭石階,氣血上涌,莫名興奮,甚至指尖發麻。
他包中的【業之書】冰涼刺骨,若是他此刻能將業之書拿在手中,或許能清醒一下。
若是他能用功德換取燃燈木牌,那此刻也能靜心一些。
但他。
什麼都沒有。
黃毛快步衝上去,身後真觀眼神一凝,也加快步伐緊跟上去,微弱兇相從他臉上浮現。
「死和尚!」
蓮台從他身側划過。
「你敢糊弄我!!」
佛音在他耳邊掠過。
黃毛猛衝上前,假裝身體一歪,肩膀用力撞向那位苦行僧。
身後風聲凌厲,不得面色平靜,並未躲閃,轉身面向怒火,眼中滿是悲憫。
「施主最終還是這樣選擇的……」
肩膀傳來鈍痛,僧人身子一晃,向台階下倒去。
黃毛喜不自禁,臉上浮現誇張笑容,但那笑容還未完全咧開,就僵在臉上。
他明明站穩了啊……
他明明踩實了啊……
但他好像撞到什麼空氣一般,身子一個趔趄,竟然也跟在不得身後摔了下去。
嗯?
黃毛眼中石階歪斜,天地傾倒。
嗯?!!
這不對!!!
他張嘴,面容驚恐,發出無聲嘶吼。
視線角落瞥見的,是不得僧人輕閉雙眼,平靜的面容,和……
一雙厚重,結實的大手!
砰!
苦行僧撞在真觀和尚的雙手中,連衣角都沒髒,就停住了。
而那黃毛。
他揮舞著雙手,在兩位僧人身邊卡車一般衝下,瘋狂旋轉滾落,手中只攥住了……那強壯僧人衣角的灰塵……
叮咣!噼啪!
「啊啊啊啊啊!!!」
肉彈衝下,驚得身後趙莽嚎叫一聲,趕緊護住旁邊遊客,躲到一邊去。
開玩笑,從高處滾下來,那衝擊力可不是蓋的!
「救!」
「救……」
「救救……我……」
一個接一個的人影從旁邊閃過,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黃毛轟然摔倒在台階中間的平台上,頭顱歪斜,衝著那安靜坐著的無面佛,耳邊再次迴蕩起陣陣鐘聲。
他們為什麼……不拉住他……
黃毛眼睛慢慢閉上,最後的念頭,只剩一個。
如果是他先摔下的話,那真觀僧人,也會雙手接住他麼……
黃毛暈死過去,背包甩在一邊,裡面東西散落一地。
一張冰冷的【業之書】暴露在空氣中,安靜的散發著瑩瑩光芒。
……
台階上的人群全都愣住了,然後就是驚慌喊叫聲四起。
周也立刻站出來。
「大家別慌,我立刻聯繫萬源山工作人員!」
他想都沒想,當著萍萍的面就掏出手機,撥打了許大接引員的電話。
作為未來的員工,他有必要維持此處的安全和秩序,絕對不能讓萬佛廟在開啟的第一天就出問題!
但特別的是,還不到十分鐘,一行白衣天使就搬著擔架和醫藥救護箱,從蔓延著霧氣的石橋狂奔而來。
為首的司徒大哥幾個箭步就竄到黃毛旁邊。
手指一探,四處輕摸,然後立刻招來其他醫護人員。
「死不了。」
他看向其他遊客,擺擺手。
「多處骨折和挫傷,暈過去了而已。」
幾個醫護人員把他抬上擔架,卻並未下去,而是繼續向上前行。
「就近治療原則,我帶傷者去萬佛廟先處理一下,大家無須擔心,繼續遊覽即可。」
幾人抬著一個大男人,健步如飛,走的比常年鍛鍊的人都輕快,幾個呼吸間,就消失在那廟門之中。
「……」
「……」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是……
這是什麼事啊?
短短半個小時內,這黃毛瘋了一般跑到頂上,然後自己嘰里咕嚕摔下來,還暈過去了。
這幫醫護人員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當場就給人拉走了……
萍萍眨眨眼,周也撓撓頭,只有祝守最快反應過來,蹭蹭蹭幾步走下台階,拾起『唯一』落在原地的,屬於黃毛的那張【業之書】。
「這是什麼?」
說實話,祝守好奇很久了,打從一開始,他就認出了這位活躍在直播界的主播,沒啥素質,也不知道怎麼火的,但聽說名氣不少,女粉絲也挺多。
但對方並沒有認出他來。
所以趁著他被抬走,祝守就趕緊跑過去,趁機會看看那業之書寫的到底是啥。
萍萍和周也看著小胖子面色凝重的走回來,也有點好奇,但小胖子卻搖搖頭,輕聲道。
「一會找個沒人的地方給你們看,咱們先繼續溜達,別影響興致。」
他們在下面研究,沈莊則快步跑了兩步,和其他焦急的僧人一起圍到不得和真觀和尚身邊。
「大師,您沒事吧?」
「不得師兄,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真觀師兄太厲害了!您是猜到了麼?」
關心則亂,大家七嘴八舌的圍在台階上,不得身子消瘦而挺拔,一一向眾人道謝。
真觀站在他身後,直到大家散開,不得繼續向上走,他才快步跟上,低聲說道。
「不得師兄……是早就料到了麼?」
不得搖搖頭,腳步堅定,輕嘆一聲。
「我若多受一些苦難,能喚醒那位施主心中真善……也是好事。」
「但世事難料,我只希望,他能安然無恙。」
真觀腳步停下,看著繼續向前,衣袍破舊,身形瘦削的僧人,對方的身影卻瞬間在他眼中越發高大起來。
即使差點被人迫害,卻依舊慈悲向善麼……
他不理解。
惡便是惡,佛會寬恕他,是因為佛已成佛。
但他修行再久,他也是人。
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喜惡對錯。
所以剛剛兩人摔下時,縱使他尚有餘力拉那人一把,但心中怒火依舊緊緊禁錮他的雙手。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瘋狂滾落。
或許,在那人摔下去之時……他也會悔過?
「南無阿彌陀佛……」
他聲音低沉,閉眼揮散心中所想,然後追隨著不得師兄的步伐,繼續向上而去,向著前方。
那安然坐落在佛掌中的……
【萬佛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