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生有了孩子。
整日抱著孩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怎麼都放不下。
他爹坐在門檻上,叼著旱菸看他,笑得滿臉褶子。
「當年你出生的時候,差點沒了。」他爹吐了口煙,「如今你兒子壯壯實實的,好,好。」
陸生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小小一團,皺巴巴的臉,攥著拳頭。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時間過得比田裡的水還快。
兒子會走了,會跑了。
也會幫他扛鋤頭了,會自己去趕集了。
可沒過幾年的時候,他爹走了。
走的那天下著雨,他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了句「把你娘照顧好」,就閉了眼。
陸生在雨里跪了一夜,沒哭出聲。
四十歲,陸生的腰開始疼。
彎下去容易,直起來難。
秀禾勸他少幹些,他嘴上應著,第二天照樣天不亮就下田。
五十歲,陸生的頭髮白了大半。
兒子成了家,孫子也有了。
陸生坐在田埂上,看著兒子在地里彎腰的樣子,恍惚覺得那就是年輕時的自己。
他抬起頭。
天上有一道光掠過,和四十年前他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股壓了一輩子的嚮往忽然從心底翻了上來,可他看看自己粗糙的手、酸痛的膝蓋、曬得黑紅的臉,然後笑了笑。
「算了,當不了仙師,能安穩做個人也行。」
他自言自語,卻終究沒能撐過去六十七歲的那年冬天。
他躺在老屋的床上,身邊圍滿了人。
秀禾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眼淚一直掉。
兒子跪在床前,孫子扒著床沿喊爺爺。
陸生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沒發出聲。
他的目光越來越模糊。
最後看見的,是窗外一角灰白的天。
呼吸停了。
耳畔的哭聲漸漸遠了,像是隔了一層水。
然後是一陣極輕的風。
陸生覺得自己在往上飄。
他看見了自家的屋頂,看見了村子,看見了那片種了一輩子的田地,在冬天的薄雪下安安靜靜。
他還在往上。
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村子變成了一個點,田地變成了一條線。
他看見了山,看見了河,看見了從未去過的遠方。
一瞬間,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天這麼大。
意志開始消散,像霧一樣稀薄。
他說不清自己是誰了,說不清從哪來,只覺得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心裡擱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正在這時,一股溫柔且浩大的力量將他托住。
化作一縷清風,輕輕送他墜入某處。
光影交錯。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啼哭。
不是他的。
是另一個嬰孩。
緊接著是一個女人顫抖的、幾乎破碎又驚喜到極致的聲音。
「活了!我的孩子活了!」
......
「恭喜陸仙師!令郎轉危為安,實乃大喜!」
「恭喜恭喜!
幾名族中修士圍在陸家院外,拱手道賀。
陸仙師站在產房門口,整個人還沒回過神。
孩子本已沒了氣息,穩婆都搖了頭。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裹屍的白布。
可就在那一瞬,孩子竟然又有了氣息,哭出了聲。
他抱起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取個什麼名字?」妻子靠在床上,聲音虛弱卻帶笑。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莫名浮出兩個字。
「陸生。」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就覺得這個名字該是他的。
或許是因為死而復生,本就該合此名。
陸生三歲測靈根,滿堂皆驚。
雙靈根,且主根為木,親和天地之氣的程度遠超同輩。
族中長老說,正因天資太盛,胎中便與母體靈氣相衝,才險些難產而亡。
六歲開始鍊氣。
別家孩子花一年才能引氣入體,他坐了半個時辰就成了。
二十歲,鍊氣九層圓滿。
整個陸家,除了他爹,沒人比他修為更高。
可陸生不喜歡修煉。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
每次打坐運功,靈氣在經脈中運轉得越順暢,他心裡就越堵得慌。
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又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脖子。
修為越高,這種感覺越重。
仿佛這方天地本身就是一座牢籠。
而他每往上走一步,籠子就收緊一分。
他跟他爹說過這事。
他爹沉默了很久說。
「那是你心境不夠,再練練就好了。」
陸生沒再提。
但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放慢了修煉的速度。
三十歲以後,他幾乎不怎麼打坐了。
族人說可惜,說暴殄天物,他只是笑笑。
四十歲,他在山腳開了幾畝田。
他爹氣得罵了他三天,說陸家供他丹藥靈石不是讓他去刨土的。
他低著頭聽完,第二天照樣扛著鋤頭下地。
奇怪的是,手插進泥土的那一刻,他覺得心裡那股憋悶散了大半。
他種稻,種菜,偶爾種幾棵果樹。
不催靈,不布陣,就用最笨的法子,澆水,除草,等日頭。
五十歲,六十歲。
他的修為停在鍊氣九層,一步未進。
而他爹終於攢夠了資源,閉關衝擊築基。
三天後,關房中傳出一聲悶響。
陸生推開門時,他爹躺在蒲團上,七竅溢血,已經沒了生息。
衝擊失敗,靈氣反噬,大限已至。
第二天出來,他把家裡剩餘的丹藥全部分給了族中晚輩,鎖了靜室的門,再沒打開過。
從此只種田。
日子一年一年地過。
他看著田裡的稻子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七十歲,他的臉上有了皺紋。
九十歲,他彎腰開始吃力。
一百一十歲,他大部分時間坐在田埂上,看天。
鍊氣修士壽元比凡人長些,但終究有盡頭。
一百三十二歲那年冬天,陸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他讓晚輩把他搬到田邊。
天很冷,地里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一片。
他靠著一棵老樹,呼吸越來越淺。
身邊有人問他還有什麼話要交代。
他想了很久。
「下輩子……」
他的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了。
「別讓我修煉了,浪費。」
「還不如……一開始就種地。」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
一切的很安靜。
只是這一次,在墜蒼界遙遠的某方地界之中。
一道猶如石像般的身影,微微顫動。
仿佛感受到了什麼。
同一時刻,墜蒼意志浮現天幕,目光看向下方。
語氣驚動。
「主人,你的......人仙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