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被劇組完美復刻的,屬於「阿離」的現代房間,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溫馨的生活氣息。
書桌上家人的合照,床頭柔軟的玩偶,一切都與這個時空完美契合。
然而這片溫暖,對於此刻的蘇清影,或者說「阿離」而言,是最大的酷刑。
她轉過身,動作緩慢地走到書桌前,無意識地拿起一本攤開的歷史書。
那是一本講述架空王朝「商都」的編年史。
鏡頭拉近,給到書頁的特寫。
上面用最客觀的印刷字體,描述著那個時代的末路,戰火紛飛,民生凋敝。
一個王朝的終結,被濃縮成了幾行毫無感情的鉛字。
監視器後,江辭站得筆直,他沒有去休息室,選擇站在了張謀一的身後。
他看到的不是蘇清影的演技有多麼精湛,而是在貪婪地汲取著屏幕里那個女人的痛苦。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阿離」的整個世界正在那幾行文字前分崩離析。
她所珍視的一切,她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回去的那個時空,不過是一段會被輕易遺忘的凋零註腳。
那份痛苦,那份被兩個時空同時拋棄的絕望,通過鏡頭精準地傳遞了過來。
江辭的系統面板上,心碎值並未跳動。
因為表演還未結束,觀眾還未看到。
但他自己的心臟,卻先一步為這場即將到來的盛大悲劇,獻上了預演般的悸動。
這是燃料,是他接下來表演所必需的燃料。
片場裡安靜得可怕。
張謀一反常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就那麼盯著屏幕,
這種沉默的壓迫感,比任何咆哮都讓周圍的工作人員後背發涼。
當天最後一個鏡頭。
蘇清影飾演的阿離,蜷縮在沙發角落。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枚作為信物的,碎裂的靈玉。
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玉佩上,碎成更小的水花。她的嘴唇翕動著,一遍遍地,無聲地呼喚著那個名字。
「夜……宸……」
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可那份撕心裂肺的思念,卻貫穿了整個片場。
「咔!」
張謀一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蘇清影的身體鬆弛下來,她緩緩抬起頭,過了好幾秒,才從那種極致的情緒中抽離。
劇組人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深水裡浮出水面。
然而,張謀一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剛剛放下的心,又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沒有去安撫蘇清影,只是拿起擴音器,對著全場宣布。
「收工!燈光、布景,全部換掉!」
「明天,拍夜宸。」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砸得人心頭髮顫。
「妖化。」
全場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
剛從極致悲傷中抽離的蘇清影,腳步頓了頓,她沒有回頭,但江辭知道,導演這道命令,也是說給她聽的。
他們是這場盛大悲劇的兩個支點,一個人的痛苦,是另一個人的序章。
當晚,沒有人去打擾蘇清影,也沒有人敢去跟江辭搭話。
……
次日。
片場的主場景,從現代都市切換回了古代商都的郊外。
那棵巨大而扭曲的御神樹,在數十盞冷色調燈光的照射下,投下猙獰的暗影,陰鬱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辭很早就到了。
他拒絕了孫洲遞來的早餐,也避開了所有試圖與他交談的人。
他就那麼一個人,穿著單薄的戲服,在御神樹下靜靜地坐著。
他在提前進入角色被整個世界拋棄和背叛後的,那種自我封閉的絕望狀態。
「各部門準備!」
隨著張謀一的指令,片場再次陷入了那種熟悉的,高壓的寂靜。
拍攝,開始。
沒有台詞。
第一個鏡頭,只給了江辭一個背影。
他孤零零地站在樹下,身體開始顫抖。
起初是肩膀,然後是脊背,最後蔓延至全身,
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極力壓制著什麼東西將要破體而出的劇痛。
「咔!特效化妝組!跟上!」
幾個化妝師立刻衝上前,用最快的速度在江辭的脖頸和手背上,畫上不斷蔓延的黑色妖紋。
再次開拍。
江辭的身體痛苦地蜷縮,然後又猛地伸展,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他不再是人,更像一頭被困在牢籠里,即將突破束縛的野獸。
痛苦在加劇。
他猛地用頭撞向地面,那結結實實的悶響讓監視器後的一些人牙酸。
他趴在地上,十指瘋狂地在泥土裡抓撓,劃出深深的痕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血漿(道具)。
現場一名膽小的女場務,下意識地別開了臉,不敢再看。
站在場邊的醫療組人員,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了幾步,手心裡全是汗。
這場面已經超越了表演的範疇,更像是一場真實的崩潰實錄。
「特寫!給他臉部特寫!」張謀一的聲音在對講機里響起。
鏡頭快速推近。
江辭仰起頭,整張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徹底扭曲變形。他張大了嘴,喉嚨里卻擠不出任何聲音。
眾人都被這畫面釘在了原地。
這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嚎叫都更具穿透力,
他開始撕扯自己胸口的衣服,道具利爪在皮膚上劃開一道道血痕,
系統面板上已經開始微微傳來心碎值的提示音了。
很好……他想。
這場劇本中夜宸瀕死之際的徹底妖化的戲份,必須足夠慘烈,才能換來最豐盛的回報。
觀眾的心,是不會為溫吞的悲傷買單的。
粘稠的「血漿」順著他肌肉的紋理流下。
他像是在用最野蠻的方式,企圖將體內那股讓他痛苦到發瘋的妖力,活生生地挖出來。
張謀一依舊沒有喊停。
「再推近!給我他眼睛的特寫!我要看到光在他眼裡熄滅的全過程!」
經驗最豐富的攝影師,操控著搖臂的手,都出現了極其輕微的顫抖。
鏡頭裡,那雙原本還殘留著掙扎與不甘的眼睛,所有的情緒都在剝離。
最終,所有的狂亂掙扎都停止了。
江辭緩緩跪倒在地,之前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空洞與麻木的猩紅。
「咔——!」
張謀一嘶啞地喊出了這個字。
下一刻,雷鳴般的掌聲毫無徵兆地爆發開來。
孫洲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拿著毛毯瘋了一樣衝上去,一把將那個搖搖欲墜的身體裹住。
觸手一片冰冷。
江辭的戲服,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