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橫跨時空的告白,餘溫未散。
掌聲還在耳邊迴響。
然而,僅僅一天之後,A棚的氣氛就徹底變了。
昨天還沉浸在「意難平」共鳴中的工作人員,此刻臉上只剩下被高壓榨乾後的麻木。
張謀一要求全員進入「戰時狀態」。
布景師連夜趕工,將那棵見證了妖化與重生的御神樹周圍,徹底改造成了一片煉獄。
斷壁殘垣,焦土遍地。
空氣中飄散著乾冰製造的低空煙霧,貼著地面緩緩流動。
拍攝正式開始。
蘇清影站在綠幕前。
按照劇本,她在現代以生命為引,激活靈玉,強行撕裂了時空。
她的身體將由後期化作一道流光。
鏡頭切換的下一秒,便是商都廢墟。
半空中,一道裂隙模型憑空炸開。
蘇清影吊著威亞,從數米高的裂隙中墜落,重重摔在滿是焦黑泥土的地面上。
塵埃四起。
「咔!」
威亞師立刻上前解開她身上的安全扣。
蘇清影沒有馬上起身。
她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腔的震動。
當她終於撐起身體,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去尋找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
她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釘在了原地。
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記憶中那繁華的商都,那些鮮活的生命,全都化作了腳下的焦土和遠方的殘骸。
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蘇清影緩緩伸出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的黑土。
那把土裡,混雜著早已乾涸凝固的,屬於妖族與人族的血塊。
粗糲的觸感,和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讓她徹底確認。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蘇清影的臉上,沒有狂喜,也沒有嚎啕。
一種極致的微表情變化,在短短几秒內,被高清鏡頭無限放大。
從穿越時空後的茫然,到確認回歸的錯愕,再到目睹慘狀的恐懼。
最後,是那份從地獄爬回人間,卻發現人間已是地獄的,滅頂的絕望。
江辭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蘇清影的表演。
這才是頂級演員。
她用最細微的動作,傳遞了最複雜的情緒。
也就在這時。
戰場的另一端,威亞將羅鈺吊至半空。
他飾演的赤桀,腳下踩著由無數道具屍體堆積成的「屍山」,
那些屍體屬於反抗的人族,也屬於不願臣服的小妖。
他感知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看向阿離的方向。
他的臉上,肌肉牽動,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他只是隨意地一揮手。
一股由特效風機製造出的強勁氣流,混合著煙塵與碎石,卷向剛剛落地的阿離。
凡人之軀的阿離,根本無法抵擋。
阿離下意識舉起靈犀弓,但那張曾封印過半妖之王的弓,此刻在她手中,脆弱不堪。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妖力風暴,在自己面前不斷放大。
儘管眼前空無一物,但蘇清影的表演真實得可怕,
她像是真的看到了毀天滅地的妖力襲來,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格擋。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暗金色的屏障,憑空出現在阿離面前。
「轟!」
風暴撞在屏障上,發出一聲悶響。
煙塵散去。
那個身影,緩緩從破碎的屏障後走了出來。
江辭。
不,是夜宸。
他不再是那個張揚跳脫的紅衣少年。
一身繡著暗紋的玄衣,長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後。
他的周身,繚繞著一層被徹底馴服的暗金色妖力。
那股力量不再狂暴,而是內斂,沉靜,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危險。
他徹底變了。
但他沒有回頭。
從出現的那一一刻起,他的視線鎖定在半空中的赤桀身上,
連一個餘光都沒有分給身後那個他跨越生死也要回來見的人。
江辭在心裡冷靜地計算著,此刻,一個深情的回眸只會帶來短暫的慰藉,
而這種「不回頭」的決絕,將愛人護在身後、自己獨面煉獄的背影,
才能將「重逢即是死別」的悲劇感拉到最滿。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夾雜著狂喜與絕望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半空中,羅鈺飾演的赤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從這個「新生」的夜宸身上,嗅到了一股足以威脅到自己的氣息。
兩個宿敵,開始了第一輪交鋒。
沒有動作,沒有台詞。
是氣場的對撞。
羅鈺將赤桀的癲狂、殘暴,以及那份對強者的忌憚,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江辭,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他用一種近乎蔑視的從容,回應著對方所有的挑釁。
阿離看著夜宸的背影,那個在夢裡出現過數次的背影。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想衝上去,想抱住他,想確認他的存在。
可她剛邁出一步,就被一道極其柔和的妖力,輕輕地推開,穩穩地送到了遠處一處相對完整的斷牆之後。
蘇清影的表演,在這一刻貢獻了又一個高光。
她沒有掙扎,靠在斷牆上,身體緩緩滑落,癱坐在地,
將那種近在咫尺卻無法相擁的痛苦演繹得淋漓盡致。
江辭通過現場的收音耳機,捕捉到了她那一聲微弱卻令人心碎的吸氣聲。
他知道,蘇清影已經完美接住了他拋出的「戲」,
並用她的方式,將這一幕推向了新的高度。
監視器後,張謀一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終於。
夜宸開口了。
他的嗓音,因為妖力的重塑,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赤桀。」
「你欠下的債,該還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鏡頭裡,江辭的眼角,緩緩滑下了一行東西。
不是淚,是血。
一滴滾燙的、鮮紅的血淚。
按照劇本,這是全妖化的力量,對這具重塑的身體,造成巨大負荷的極致體現!
夜宸在透支自己的生命,來發動這場戰鬥!
張謀一立即抓過對講機。
「推!給我推上去!」
「給他臉部大特寫!別停!」
攝影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將鏡頭瘋狂推向江辭的臉。
那滴血淚,順著他冷硬的面部輪廓,緩緩滑落,
最後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