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天的休整,恍若一場大夢。
對《潛伏者》劇組而言,沈清源的死,並未帶來終結的釋然。
侯孝賢甚至沒給劇組留下太多緬懷的時間,
他將所有人從沈清源那場悲壯的死亡餘韻中,不由分說地拎了出來。
全員調整。
三天後,補拍沈清源「黑化」初期的關鍵戲份。
拍攝地點,沈公館。
開拍前,江辭向道具組要了一套昂貴的法式骨瓷茶具。
當道具組將這套價值不菲的真傢伙送來時,江辭親自接過。
他沒讓任何人插手,在客廳那張紅木長桌上,親手布置。
【收納整理大師】的技能,被他用到了極致。
這是一種宣告。
宣告著角色內心舊有秩序的徹底崩塌,與一種冰冷新秩序的強制建立。
侯孝賢透過監視器看著這一幕,默默對攝影師做了一個特寫的手勢。
三天時間,足夠何小萍從沈清源的死亡結局中稍稍抽離。
此刻,她又重新變回了那個單純、熱烈,對愛情充滿憧憬的顧婉白。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連衣裙,親手提著一個精緻的蛋糕盒,滿心歡喜地推開了沈公館的大門。
今天是沈清源的生日。
她想給他一個驚喜。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愛人的擁抱。
而是一屋子的陌生人。
客廳里,坐滿了腦滿腸肥的倭國商人,以及幾個點頭哈腰的漢奸買辦。
他們正圍著桌子,貪婪地清點著什麼資產。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的劣質煙味和令人作嘔的銅臭氣。
顧婉白(何小萍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看到了沈清源,他就坐在主位上,背脊舒展地靠著椅背,雙腿交疊,一副此間主人的悠閒姿態。
何小萍提著蛋糕,一步步走過去,心裡的不安在瘋狂擴大。
江辭飾演的沈清源,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沒有半分重逢的喜悅。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手帕,
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恍若剛剛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
「你怎麼來了?」
他的嗓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何小萍的心一沉,她強忍著委屈,舉了舉手中的蛋糕盒:「清源,今天是你生日……」
江辭的動作停下了。
他將那塊手帕扔在桌上,像是扔掉了一塊垃圾。
「顧小姐。」他開口,稱呼已經變了,「我這裡有貴客。你身上的這股味道,會熏到他們。」
「什麼……味道?」何小萍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的衣服。
「窮酸氣。」
江辭吐出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狠狠扎進顧婉白的心裡。
周圍的倭國商人和漢奸們,發出一陣惡意的鬨笑。
何小萍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試圖辯解,試圖從他臉上找到熟悉的溫柔:「清源,你……你怎麼了?你不是這樣的……」
江辭直接打斷了她。
他轉過頭,不再看她,而是用一口流利日語,對身旁的倭國商人談笑風生。
【語言通曉】的加持下,他每一個發音,都帶著貴族階級的優雅與從容。
何小萍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她能從那些倭國人投向她的,愈發輕蔑和戲謔的注視中,感受到那份語言所傳遞的羞辱。
她看到江辭對著那個商人,指了指自己,說了句什麼。
然後,那個商人便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江辭在評價她。
「一個乏味的、屬於舊時代的裝飾品罷了。」
這句話,是一道無形的耳光,抽在顧婉白的臉上,
讓她所有試圖溝通的努力,都變成了可笑的獨角戲。
她被徹底無視了。
監視器後,劇組裡懂日語的工作人員,身體都僵住了。
這句話,比任何直接的辱罵都更傷人。
何小萍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
但她還是倔強地,將手中的蛋糕,往前又遞了遞。
這是她最後的,卑微的堅持。
「這是……我親手給你做的。」
江辭終於再次將視線轉回她身上。
他接過了那個蛋糕盒。
那一秒,何小萍的心底,甚至還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然而,下一秒。
江辭轉過身,對著角落裡,那條屬於倭國軍官的狼犬,吹了聲口哨。
他打開蛋糕盒,用手指隨意地挖了一大塊,
在狼犬興奮的搖尾乞憐中,將那塊凝聚了少女所有心意的蛋糕,扔在了地上。
他甚至還帶著笑。
那笑容燦爛,卻比任何表情都殘忍。
「你看。」他對旁邊的倭國商人說。
「畜生,也配嘗嘗顧家大小姐的手藝。」
何小萍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儘管在劇本里看過無數遍,儘管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當江辭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眼睛,
此刻用一種全然陌生的、看垃圾般的決絕注視著她時,
一種劇烈的生理性不適,瞬間攫住了她。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決堤而下。
她不是在演。
這一刻,她就是顧婉白。
那個被愛人親手將真心踩在腳下,碾得粉碎的顧婉白。
江辭的腦海里,系統面板在瘋狂刷新。
【來自角色顧婉白,心碎值+555!】
【來自燈光師助理李倩,心碎值+38,她想到了自己被前男友劈腿的經歷……】
【來自化妝師王姐,心碎值+42,她看懂了,這是為了保護她才傷害她,太痛了!】
【……心碎值共計:+648點!】
角色的心碎,與旁觀者的心碎,在這一刻形成了共振。
她們聯想到了沈清源真實的臥底身份,這種「為你好」而施加的極致傷害,讓心碎值呈幾何倍數暴漲。
江辭沒有給顧婉白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厭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
「來人,把顧小姐請出去,別讓她在這裡,礙了貴客們的眼。」
兩名下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早已渾身無力,癱軟欲倒的何小萍。
她被粗暴地拖拽著,往門外走去。
視線里,那個男人的背影冷硬、再無半分昔日的溫度。
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砰」的一聲合上。
將她所有的哭聲與絕望,徹底隔絕。
門內。
江辭飾演的沈清源,背對著大門,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討好諂媚的笑容,
對倭國商人舉起了酒杯。
沒有人看到。
他那隻垂在身側,端著紅酒杯的手,
正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微微顫抖。
一聲極輕的脆響。
高腳杯的杯壁竟被他無意識的力道,生生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鮮紅的液體,混雜著他自己手上的鮮血,順著裂縫,一滴一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是一場無聲的獻祭。
「咔!」
侯孝賢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片沉默。
眾人都還沉浸在那份極致的殘忍與心碎中,無法自拔。
門外。
何小萍蹲在地上,將臉埋在雙臂里,肩膀劇烈地聳動,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她站不起來了。
江辭甩了甩頭,將角色殘留的情緒剝離,快步走了過去,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她。
「何老師,你……」
他的手剛伸出去。
何小萍卻像是受驚的刺蝟,抬起頭,一把打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
她哭喊出聲,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真實的恐懼和排斥。
她入戲太深了。
在情緒抽離之前,她無法面對眼前這張剛剛對她施加了最殘酷酷刑的臉。
江辭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周圍的工作人員,看著這一幕,都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