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悶響。
是石頭砸進爛泥的聲音。
在最後那電光石火的瞬間,江辭的手腕偏移了毫釐。
石頭擦著他的手背,重重地陷進手邊的泥潭,濺起的泥漿糊了他滿臉。
他沒有真的砸斷自己的手骨。
可那一刻爆發出的,那種要將自己徹底摧毀的決絕,
讓監視器後的姜聞,頸後都竄起涼意。
那隻險些被廢的右手,在泥水裡開始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
江河(江辭)就那樣趴在泥水裡,大口喘息,
雨水混合著泥漿,從他發梢與臉頰不斷滾落。
他的視線渙散開來。
眼前瓢潑的雨幕,化作一片搖晃模糊的光影。
就在光影的盡頭,雨勢最濃重處,漸漸顯現出一個高大、靜默的輪廓。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舊式警監製服,肩章在晦暗中依然生輝。
他就那麼站著,任憑雨水沖刷著稜角分明的臉。
那張臉,和江辭有七分相像,卻更添堅毅與冷峻。
他一言不發,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沉默地注視著泥潭裡這個狼狽不堪的兒子。
幻覺。
可這幻覺,比任何現實都更真實。
江辭被那道目光定在原地,不再發抖。
然後,他動了。
他掙扎著想從泥水裡爬起,想站直走到那個幻影面前去。
可雙腿早已麻木,每一次發力,在泥濘中陷落得更深。
他放棄了站立。
他開始爬行。
一點點,無比艱難地,朝著雨幕盡頭的幻影爬去。
泥水灌進他的衣領,他毫無知覺。
他全部的意識,都聚焦在那個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的身影上。
就在他距離那個幻影僅剩幾步之遙,甚至能看清對方制服上警徽的輪廓時,
腳下猛然一滑。
「噗通!」
他徹底失去平衡,臉朝下,重重栽進一個更深的泥坑。
「咳……咳咳!」
江辭弓著身子。
他狼狽地抬起頭,吐出幾口渾濁的泥水,再次睜眼望向前方。
雨幕的盡頭,那個穿著警服的身影,沒有消失。
他在江河(江辭)的注視下,輪廓漸漸變得模糊、縮小,
最終,變成了那個在校車前被他推倒的、瘦小的小女孩。
她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胸前別著那朵廉價的塑料紅花。
但她的眼神,卻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或驚恐,而是穿透雨幕,帶著無聲質問的注視。
江辭完全入戲了,繼續他的無實物表演。
他整個人在泥水中縮成一團,無法抑制地發抖。
他顫抖著,將手伸進了貼身的內袋。
那裡,藏著一樣東西。
那是劇本中江河從之前校車捐贈物資的破損角落撕下來的,
但在他此時模糊的視線里,那便是這世上最刺眼的紅領巾。
手指觸到了一片柔軟的布料,然後用力,將它扯了出來。
江辭看著手心這抹刺目的紅,手臂的肌肉驟然繃緊。
扔掉它!
他高高舉起手臂,手腕向後揚起,青筋在他小臂上根根暴起。
手在半空僵持。
一秒。
兩秒。
那隻手抖得厲害,沒法把紅領巾扔出去。
最終,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溢出。
那隻高舉的手,猛然收回。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條骯髒的紅領巾,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仿佛要將江河這最後的信仰,重新按回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情緒,在這一刻被推至頂點。
江辭仰起頭,對著那片無光壓抑、永不放晴的雨夜,張大了嘴。
他的下頜骨因為極度的緊繃而錯位,
脖頸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面部的所有肌肉都因痛苦而扭曲成一幅活生生的《吶喊》。
雨點密集地打在他臉上,打在他圓睜的眼球上。
他卻連眼睛都不眨。
這是一場無聲的嘶吼。
沒有一絲聲音從他大張的嘴裡發出。
整個世界,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和他胸腔內靈魂炸開般的悶響。
攝影機緩緩升起,切換至上帝視角。
廣角鏡頭下,人工暴雨籠罩的泥潭望不到頭。
江辭縮在泥潭中央,不起眼得很。
他在泥潭中心痙攣抽搐,最後癱在地上,沒了動靜。
「咔!」
姜聞的吼聲,終於從對講機里炸開。
雨聲驟停。
現場沒人出聲。
所有人都被剛才那場表演震懾在原地,忘記了動作。
泥潭中央,江辭依舊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殘餘的水流沖刷著他慘白如紙的臉。
這一次,他沒有啟動系統的【情緒隔離】。
他任由那種絕望、骯髒、自我厭惡的痛苦,在自己的四肢橫衝直撞。
他要記住。
他必須記住這一刻,「江河」的痛感。
「哥!」
孫洲的焦急聲第一個打破了安靜。
他衝進那片泥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江辭身邊,想要將他扶起。
可當他的手觸碰到江辭的身體時,卻被那股僵硬的觸感駭住。
江辭的身體,僵硬如鐵。
他的手裡攥著那條骯髒的紅領巾,掰不開。
孫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根一根地,掰開了江辭蜷曲僵硬的手指。
那條被攥得變了形的紅領巾,終於從他手心掉落。
「啪嗒。」
一聲輕響。
江辭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珠,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抹深沉的紅色,被腳下翻湧的泥水,一點點地吞沒,直至不見。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顫,
不是因為情緒,而是因為長時間泡在冷水裡,身體本能反應。
他下意識看向抱著自己的孫洲,眼神發直。
嘴裡卻用氣聲嘟囔了一句:「孫……孫洲,我這腿抽筋得……好像要螺旋升天了……」
孫洲一愣,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也就在這一瞬間,
江辭那僵硬的臉部肌肉忽然扯動,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冷靜到詭異的語調,輕聲說:
「孫洲,我好像……把他殺死了。」
「江河……死在這場雨里了。」
「哥……你別嚇我,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江辭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演的。
身體的本能終於壓過了所有被強行注入的情緒。
那一晚,江辭被幾個場務七手八腳地抬回了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