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帷幕,在幽咽的塤聲里無聲滑開。
一片幽藍的光,靜靜傾瀉在舞台中央。
數十名身著殘破血甲的舞者,隨著塤聲緩緩站起。
他們的動作滯重如拖著鎖鏈,
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抬臂,都是力竭後的決絕。
慘烈又莊嚴的氣息,壓在整座殿堂之上。
曲終,舞者們維持著戰死的姿態倒地,沒有謝幕。
聚光燈亮起,一位身著閃亮禮服的名嘴主持走上台。
他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
「看完這麼震撼的表演,我差點以為走錯了片場,想抄起傢伙為霸王衝鋒陷陣了!」
按照慣例,台下會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然而,鏡頭掃過第一排,《漢楚傳奇》劇組的區域,一片肅殺。
秦峰、趙穎菲、黃生秋,乃至導演魏松,無一發笑,依舊沉浸在那片悲愴中。
主持人的笑容出現了一絲僵硬,握著話筒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但他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名嘴,話鋒僅在毫秒間便已轉過,
臉上的調侃瞬間消融,化為一種被氣氛感染的莊重感慨。
「看來,今晚我們並非在參加一場頒獎典禮。」
「我們是在陪著霸王,重走一遭烏江路。」
話音剛落,全場掌聲雷動。
這滴水不漏的轉場,將尷尬化為格調,把頒獎禮的層次拉升到了史詩級別。
「下面,我們將頒發本屆金雞獎的第一個獎項!」
「【最佳美術指導獎】!」
主持人高聲宣布。
大屏幕上,入圍作品的片段開始播放。
當畫面切到《漢楚傳奇》時,現場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巨鹿,屠俘坑。
昏暗天光下,秦軍降卒的「屍骸」堆積成山,血流成河。
殘破的旌旗插在屍山之上,一種充滿了死亡秩序感的美學。
每一具屍體的位置,每一面旗幟的角度,都在無聲訴說著戰爭的暴行與人性的淪喪。
窒息感穿透屏幕。
「獲得本屆金雞獎,最佳美術指導獎的是——」
「《漢楚傳奇》,陳凱老師!」
掌聲中,一位頭髮花白、身穿樸素夾克的老人走上舞台。
他接過獎盃,站到話筒前。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發表標準感言。
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全場安靜了下來。
「這個獎,」陳凱舉起獎盃,「有一半,是江辭逼出來的。」
所有鏡頭對準了第一排的江辭。
老人看也沒看他,自顧自地說道:
「很多人夸電影裡,霸王烏江自刎的鏡頭真實,那股赴死的決絕感,旁人難及。」
「但沒人知道,拍那場戲前,就為項羽手裡那把自刎的道具劍,江辭讓我們道具組,改了十九次。」
全場譁然。
陳凱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他每次都說『不對』。我問他哪不對,他也說不清,就拿著劍在片場一遍遍地試。」
「直到第十九次,我們給劍柄加了三克配重,他才點頭。」
「我當時真被他逼瘋了,問他到底圖什麼。」
陳凱頓了頓,再開口時,變得和江辭一樣,是一種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陳述。
「他說,『揮劍的阻力不對,輕了三克,英雄赴死的分量,就沒了』。」
「輕了三克!」
老人提高了音量,對著話筒重複。
「當時,我真想拿劍砍他。一個新人,懂個屁的美術道具!」
台下響起一陣鬨笑。
「但是現在,」陳凱轉過身,對著江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我謝謝他。」
「他讓我明白,藝術的真實,不只在宏大,更在那微不足道的三克重量里。」
鏡頭對準江辭。
他沒有起身,沒有笑,只是在漫天掌聲里,向著舞台的方向,幾不可查地輕輕頷首。
那動作,更像一種確認。
確認一件理應如此的事。
後排,劉煒聽著那句「輕了三克」,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他終於知道自己輸在哪了。
那不是演技的鴻溝,而是一種對角色病態的投入。
一種他早已遺忘,甚至從未擁有的東西。
這只是一個開始。
【最佳攝影獎】、【最佳音效獎】,接連被《漢楚傳奇》斬獲。
頒獎禮的節奏快得驚人,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走。
每次報幕,背景音樂都切換成電影原聲。
時而是鴻門宴的殺機,時而是彭城戰的轟鳴,時而是烏江畔的楚歌。
整個頒獎禮,淪為了《漢楚傳奇》的專場。
江辭面無表情地坐著,後背的西裝面料卻已經被汗浸得有些發粘。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頒獎禮現場,而是被綁在燒烤架上,
下面是劇組同僚點燃的熊熊烈火。
這種公開處刑比任何惡評都讓他窒息。
他現在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孫洲早上塞給他的那包濕巾,到底在哪個口袋?
不行,西裝沒口袋。
要不,假裝整理領口,用袖子蹭一下?
不行,鏡頭盯著呢。
絕望攥住了他。
毀滅吧,趕緊的。
就在他快要蒸發時,旁邊的秦峰忽然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
「聽到了嗎?」
江辭沒動。
「這就是『戲保人,人保戲』。」
秦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帆過盡的瞭然。
「你用命成全了他們,他們今天,就用這些,來成全你。」
後方的魏松,嘴角咧開,笑得活似老狐狸。
他早就知道這幫被江辭折磨瘋了的老夥計會這麼幹。
這是《漢楚傳奇》劇組,對所有抹黑和謠言,最體面,也最狠毒的回擊。
他們要親手把江辭送上神壇。
終於,到了【最佳編劇獎】。
毫無懸念,獎項頒給了《漢楚傳奇》的總編劇,李軍。
當李軍的名字被念出時,這位在業內德高望重的編劇,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走向舞台,而是轉過身,面向第一排的江辭。
然後,這位業界泰斗,當著所有鏡頭,對著那個年輕人,
彎下了自己驕傲了一輩子的脊樑,深深一躬。
全場靜了一秒。
緊接著,媒體區爆發出堪比戰場衝鋒的快門聲。
李軍走上舞台,接過獎盃,沉默了許久。
他開口道:「我的劇本,曾試圖用文字框住項羽,只給了他一副骨架。」
他舉起獎盃,目光穿越人海,再次落在江辭身上,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是演員,掙脫了紙張的束縛,給了他一個千古不滅的魂。」
「江辭,謝謝你。是你讓我明白,真正的角色,不是『寫』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技術獎項頒發完畢,主持人突然收起笑容,
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接下來的獎項,將頒給那個在絕境中綻放的靈魂——最佳女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