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廳里安安靜靜。
唯有張謀一那句「關燈」的餘音,還在頭頂空曠地迴蕩。
無人說話,也無人亂動。
「這老東西到底想幹什麼?」
老周捏著手心那團濕透的紙巾。
倘若再放一段阿離哭墳的戲,
他發誓,就算拼著被業內封殺,今晚也要寫一篇萬字檄文罵穿這個劇組!
就在眾人耐心瀕臨斷裂之際。
原本沉寂的銀幕,亮了。
只有幾聲清越的蟬鳴。
「知了——知了——」
緊接著,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翠綠,蠻橫地闖入視野。
一片綠到能蕩滌靈魂的生機。
那棵曾形態猙獰的御神樹,此刻枝繁葉茂,在暖風中輕搖。
陽光穿過葉隙,在草地上灑下細碎的金光。
鏡頭緩緩下移。
樹蔭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座簡樸而溫暖的小木屋。
屋前空地上,擺著幾個竹簸箕。
蘇清影飾演的阿離,身穿最普通的麻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淨的手臂。
她正低著頭,專注地翻曬著簸箕里的草藥。
動作嫻熟,透著一股屬於尋常日子的安穩。
「這……這是什麼地方?」
「是幻覺吧?這肯定是阿離臨死前的走馬燈……」
「別信!絕對別信!張謀一這老賊壞得很,前面有多甜,後面刀子就有多狠!」
那個黑粉頭子吸著鼻涕,一邊死盯著屏幕,一邊用發顫的聲音給周圍人打預防針。
眾人皆是被刀怕了的驚弓之鳥。
即便眼前一幕美好得如同畫卷,他們也下意識繃緊神經,等待著那「夢醒時分」的殘酷一擊。
屏幕里。
阿離翻曬草藥的手,忽然頓住。
她感應到了什麼,順著無聲的呼喚抬起頭。
她直起腰,抬手抹去額角的細汗。
然後,慢慢抬起了頭。
那眼神里,沒有眾人預想的悲戚,也沒有經歷浩劫後的滄桑。
只有一種……夾雜著些許嫌棄,又藏不住縱容的無奈。
她望向頭頂那片濃密的樹冠。
鏡頭順著她的視線,平穩而堅定地向上移動。
穿過層層疊疊的綠葉。
穿過跳躍閃爍的光斑。
最後,定格在一根粗壯的橫向樹枝上。
那裡,躺著一個人。
一襲紅衫,松垮隨意,不再是染血的戰袍。
江辭飾演的夜宸,正翹著二郎腿,姿態慵懶地躺在樹枝上。
他雙手枕在腦後,嘴裡叼著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隨著他輕哼小調的節奏,那草在空中一晃一晃。
察覺到樹下的注視,夜宸停下哼歌。
夜宸停下了哼歌。
他稍稍側過身,那雙曾在結局裡黯淡無光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細碎的陽光。
他吐掉嘴裡的狗尾巴草,低下頭,對上樹下的阿離。
挑眉。
咧嘴。
一個標準的、帶著幾分痞氣的壞笑綻開。
僅僅是一個眼神的交匯。
那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釋然,那種劫後餘生的安好,
在這一刻,穿透銀幕,直抵人心。
畫面在那個笑容中定格。
色調變暖,邊緣柔化。
屏幕右下角,浮現出兩個白色小字,筆鋒溫和。
——【劇終】
銀幕歸於黑暗。
放映廳里安靜了三秒。
所有人的大腦都在處理這個巨大的信息量反轉。
真的……活了?
不是夢?
也不是幻覺?
「草!!!」
一聲響亮的國罵,從那黑粉頭子的嘴裡炸開。
這聲罵不帶惡意,只是情緒上頭後的宣洩。
「活了!真活了!我就知道!禍害遺千年!這紅衣妖孽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死!」
他邊罵邊笑,眼淚鼻涕還掛在臉上。
「張導牛逼!!」
「江辭!賠我眼淚!我剛才都哭缺氧了!」
「啊啊啊啊!這個回眸笑殺我!哪怕是假的我也認了!」
「這哪是彩蛋,這是我的救命仙丹!」
掌聲,混雜著口哨與歡呼湧來。
老周癱在椅中,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
他望著漆黑的銀幕,舒了口氣。
「這老狐狸……」
老周低聲罵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這篇影評,好寫了。
甚至不用費腦,標題他都想好了——《論張謀一的一百種死法與江辭的神級救場》。
第一排。
蘇清影看著銀幕,許久沒有回神。
直到身旁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她轉過頭,看見江辭正慢條斯理地擰緊礦泉水瓶蓋,
又把剩下的半包紙巾塞回褲兜。
動作熟練自然,眼前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走吧,」江辭站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白襯衫,「這回是真的結束了。」
蘇清影看著他那副淡然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牙癢。
「你早就知道?」她問。
「劇本上寫著呢。」江辭聳聳肩,神情無辜,
「雖然拍的時候不知道老頭會把這段剪到最後,但既然拍了,總得有個去處。」
此時,放映廳燈光大亮。
張謀一站在台側,手裡盤著核桃,臉上的笑容比剛才順眼多了。
但顯然,有些觀眾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張導!!」
一個女記者紅著眼眶站起,話筒都在抖,
「您這算不算欺詐消費者?!先把人殺一遍再救活,您的良心不會痛嗎?!」
張謀一樂了。
他拿起麥克風,指了指江辭的方向。
「這怎麼能怪我呢?」
老頭一臉壞笑,乾脆地把鍋甩了出去,
「那個BE結局,是江辭這小子演得太好,好到我捨不得剪。至於這個HE彩蛋嘛……」
張謀一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生活已經夠苦了,總得給大伙兒留點念想,是不是?」
這話滴水不漏,甚至帶上了一絲老藝術家的哲思。
現場的怨氣頓時消了大半。
那些影評人與媒體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信息——
穩了。
這部片子,有深度,有演技,有奇觀,
最後這一手「極限拉扯」,絕對能把票房與話題度同時引爆。
江辭看著這群已在手機上瘋狂打字的媒體人,腦中系統的提示音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彩蛋雖甜,但剛才那一番大起大落,讓他在最後關頭又狠狠收割了一波。
散場通道口。
人群尚未完全散去,興奮地討論著劇情。
那個黑粉頭子擠過人群,衝到江辭面前。
他臉上淚痕未乾,手裡舉著那個擦過眼淚的筆記本。
「江辭!」他大喊一聲。
江辭停下腳步,看著這個剛才哭得最凶的男生,準備迎接攻擊。
畢竟,讓黑粉哭成這樣,也算一種罪過。
「幹嘛?」江辭問。
男生吸了吸鼻子,把筆記本遞過去,彆扭地憋出一句:「簽……簽個名。」
他又補上一句:「我不承認我是你粉絲啊!我就是……覺得那包紙巾挺貴的,得討回點利息!」
江辭怔了一下。
隨後,他接過筆,在那濕漉漉的本子上,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
簽完,他把本子遞迴去,認真地看著男生。
「下次來看我的電影,記得帶毛巾。」
「紙巾吸水性不好,費錢。」
男生抱著本子傻在原地。
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