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志遠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星河。
風很大。
天台邊緣的鐵欄杆發出晃蕩聲。
他半個身子探出欄杆外,姿態搖晃。
一輛黑色保姆車在舊樓下急停。
林晚急忙下了車,抬頭看到天台邊緣那搖搖欲墜的身影,
心臟瞬間被攥緊,下意識就要驚呼出聲。
「等等。」身旁的江辭卻忽然伸手攔住了她,
聲音壓得很低,目光銳利地鎖定在天台之上,「你看他手裡的東西。」
林晚順著他指的方向定睛看去,這才發現,顧志遠並非一心求死,
而是攥著一根長長的晾衣杆,正滿頭大汗地……去夠一張卡在護欄外的紙片。
那張紙卡在排水管和牆壁的縫隙里,被風吹得抖動。
是一張彩票。
他省下飯錢買的,這個月全部的指望。
林晚的驚叫卡在喉嚨里。
就在這時,一陣妖風卷過。
那張紙片被掀起,在空中翻滾,而後墜入樓下車流,消失不見。
顧志遠前探的姿勢僵住了。
他維持著這個動作很久。
然後,他收回晾衣杆。
動作遲滯。
他絕望地回過頭,撞見了兩個把自己裹得嚴實的人。
女人眼神尷尬。
男人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顧志遠愣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個男人的輪廓。
被窺破狼狽秘密的羞恥與憤怒,點燃了他。
他臉上那點血色也褪盡,整個人緊繃如弓。
「看夠了?」
他的嗓子乾澀沙啞。
「來看笑話?還是想找個爛片之王,給你們的髒錢洗一洗?」
林晚被這股惡意噎得說不出話。
顧志遠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天台出口。
每一步都帶著驅趕的意味。
「滾,這裡不歡迎你們。」
他沒好氣地吼道。
他拉開通往樓梯的鐵門,卻發現那兩人沒有走的意思,反而跟了上來。
顧志遠的家在頂樓。
他用鑰匙開門。
門剛開一條縫,一股酸腐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泡麵、汗臭和霉味混合發酵後的味道。
林晚下意識後退半步,胃裡翻攪。
屋裡沒開燈,光線昏暗。
地上全是泡麵盒、廢稿紙和空酒瓶。
唯一能下腳的路,是從門口到床邊踩出的一條窄道。
林晚看著這片垃圾山,無從下腳。
江辭卻像是沒聞到那股味道,甚至沒有半分嫌惡。
他的腳步避開地上的酒瓶和廢紙,
那份從容,仿佛刻在身體裡的本能,
是數個擠在橫店群演宿舍里練就的生存技能。
他熟練地跨過一個滿溢的垃圾桶,順手扶正,免得湯水流出,
而後在屋子中央,從雜物堆里拖出個小馬扎,坦然坐下。
顧志遠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準備好的嘲諷都堵在喉嚨里。
他以為會看到嫌惡。
但他只看到了平靜。
一種對這種環境詭異的適應感。
顧志遠沉默地拉開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這個狗窩。
他倚在門框上,重新戒備起來,冷笑一聲。
「大影帝來我這狗窩,想體驗生活演乞丐?還是想讓我給你拍一部血本無歸的毒藥,讓你體驗一下跌落雲端的滋味?」
江辭沒理會他的挑釁。
他從背包里掏出一份劇本,放在滿是油漬的矮桌上。
封面是三個手寫的、歪扭的大字——《龍套之王》。
「我要演這個。」
江辭抬起頭,口罩上方的目光異常清晰。
「導演只能是你。」
顧志遠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盯著劇本看了十幾秒,隨即嗤笑出聲,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走到牆角,從一箱泡麵里拿出一盒,重重蓋在劇本上。
「我早戒了。」
他的動作帶著自暴自棄的決絕。
「我現在只拍婚慶和超市開業,一場八百,活兒好,不還價。」
「滾吧。」
林晚終於忍不住想開口。
江辭卻站了起來。
他沒有生氣,也沒去看那盒泡麵。
他的視線越過顧志遠,落在牆上。
那裡貼著一張泛黃卷邊的舊海報。
海報上是男人落寞的背影,下方一行小字:第五屆青年電影節最佳導演——顧志遠。
那是他唯一的獲獎作品。
是他導演生涯的開始,也是終結。
「原來死了的不是人,是那個叫顧志遠的導演。」
江辭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刺痛了顧志遠。
顧志遠渾身一震,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驟然碎裂了。
他抬頭盯住江辭,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江辭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看了一秒,
這才收回視線,拉起林晚,轉身就走。
到了門口,他停步,沒有回頭。
「劇本留在這兒。」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鞋柜上。
「泡麵錢我付了。」
「明天我再來。如果到時候,你還覺得你是拍婚慶的料,我就找別人。」
說完,他拉開門,帶著林晚離開。
鐵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屋裡只剩顧志遠。
他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瘋子……」
他低聲咒罵。
他盯著牆上那張舊海報,直到眼睛發酸。
不知過了多久,他遲緩地走到茶几旁,拿開了那盒泡麵。
他拿起了那份《龍套之王》。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封面時。
「咚!咚!咚!」
外面傳來粗暴的砸門聲。
一個尖利的嗓音穿透門板,響徹屋子。
「姓顧的!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
「明天再不交房租,就給我帶著你的垃圾滾蛋!」
房東的叫罵,像一把生鏽的鐵錘,徹底砸碎了他搖搖欲墜的自尊。
顧志遠的手指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低著頭,視線模糊地落在翻開的劇本上,
那上面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形同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
【第一場,第一幕。】
【場景:出租屋。】
【人物:陳三,房東。】
【房東(O.S.):姓陳的!明天再不交房租,就給我滾蛋!】
現實與劇本,在這一刻,以最殘忍的方式重疊。
手中的劇本,忽然變得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