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798藝術區。
林晚把車停在一家名為「見白」的私人畫廊門口。
這棟建築由舊廠房改造,牆體是粗糲的清水混凝土,內部空間高挑空曠。
寥寥幾幅風格極簡的畫作掛在牆上,每一幅都標著咋舌的價格。
一個穿著黑色套裝,氣質幹練冷艷的女人,正指揮工人調整畫作的懸掛高度。
她就是徐曼,圈內資深製片人,林晚的大學同學。
聽到腳步聲,徐曼頭也沒回。
「林晚,你遲到了三分鐘。」
「我跟你說過,這傢伙的作品,差一毫米,整個空間的呼吸感就全錯了。」
她說完,才轉過身。
她審視地掃過林晚,視線最後落在她身後的江辭和顧志遠身上。
徐曼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鬍子剛刮乾淨但眼窩深陷的顧志遠,
又看了一眼穿著簡單衝鋒衣的江辭。
徐曼的視線在三人身上來回掃視,最終嗤笑一聲。
「悲劇影帝,票房毒藥,加一個喜劇本子,這下齊活了。」
林晚沒接她的嘲諷。
她將一份文件袋放在展廳中央那張白得晃眼的長桌上,推了過去。
「先看看東西。」
徐曼抽出裡面的文件。
裡面是顧志遠熬了兩個通宵,重新畫出來的分鏡手稿。
她起初翻得很快,神情帶著職業性的審視。
可越往後,她翻頁的速度就越慢。
顧志遠的畫風粗糲,甚至有些神經質,線條潦草,卻充滿了張力。
那不是傳統喜劇里誇張的肢體笑料。
那是一種人在絕望的泥潭裡,拼命想摳出一點笑聲的掙扎。
主角陳三在泥地里被人踩臉,他吐出泥水,卻對著天空比了個「耶」。
陳三被劇組的狗追得滿場跑,摔進泥坑,還要回頭對狗說「謝謝啊,哥們兒,省了洗澡水了」。
每一個笑點,都建立在極致的狼狽與辛酸之上。
徐曼合上分鏡稿,久久沒有說話。
她將手稿推回桌子中央,看向林晚。
「顧志遠沒瘋,是你瘋了。這種東西,誰敢投?誰敢看?」
「它會刺痛每一個觀眾。」
林晚毫不退讓:「喜劇為什麼要撓人痒痒?喜劇也可以是一把刀。」
徐曼被她這句話噎住,隨即失笑。
「行,你的刀很好。」
「但是,」她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撐在桌上,迫人的氣場籠罩過來,
「你拿什麼保證,你的『刀』,不會被一個演慣了悲劇的演員,變成一包催淚紙巾?」
「全網都在嘲笑江辭自毀長城,他自己怎麼想?」
徐曼的目光直刺江辭。
「江辭老師,我問你一個問題。」
「一個不談理想,只談錢的問題。」
「你演《漢楚傳奇》,片酬近八位數,代言接到手軟,站上了所有人都想站的位置。」
「現在,為了一個不僅沒錢,還要扮丑的龍套角色,你把這一切都推開。」
「為什麼?」
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江辭身上。
顧志遠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一句話說錯。
林晚也屏住了呼吸。
江辭平靜地講述了一個事實。
「大二那年,我在橫店跑龍套,接過一個活兒。」
「演一個死在戰場上的士兵,背景板,沒有台詞,只有一個背影。」
「那天拍雨戲,灑水車的水又冷又髒。」
「從下午三點,到晚上七點,我在泥水裡趴了四個小時。」
「拍完,導演喊收工,大家都在搶著收拾東西躲雨,沒人記得泥里還趴著一個人。」
「我爬起來的時候,渾身都僵了,盒飯也沒領到。」
他的話語平淡,聽不出情緒起伏,沒有控訴或委屈。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演一個有名字的龍套,哪怕只有一句台詞,該有多好。」
江辭敘述完,視線落在徐曼身上。
「陳三,就是那個人。」
畫廊里一片寂靜。
徐曼看著江辭那張乾淨的臉。
她在這個圈子摸爬滾打十幾年,見過太多演員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的「辛酸史」。
那些故事,每一個都包裝精美,目的明確,就是為了換取同情和資源。
可江辭的這段話,什麼都沒有。
那不是一個打動人的故事,那是一份履歷,一份只有角色「陳三」才能看懂的履歷。
徐曼忽然覺得荒謬。
在這個人人精明算計的圈子裡,竟然真的有這種……傻子。
一種不是為了成功,只是為了完成一個念頭的,近乎愚鈍的執著。
徐曼忽然笑了。
「瘋子。」
她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江辭,還是在罵被這股瘋勁感染的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區,從包里拿出支票簿和筆。
「唰唰唰」幾下,撕下一張。
她走回來,把支票拍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五百萬。」
「不是投資,算我私人借你的。」
徐曼看著林晚和江辭,神情像是上了賭桌的賭徒,瘋狂又決絕。
「我陪你們,瘋一次。」
林晚拿起支票的手卻有些發沉。
加上這五百萬,距離預算缺口,還差兩千五百萬。
離開畫廊,返回的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加凝重。
顧志遠一路沉默。
車停在星火傳媒樓下,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手指在一個號碼上懸停。
那聯繫人的備註,只有一個字——「龍」。
林晚的餘光瞥到了那個名字,也瞥到了下面一行小字備註:「急用錢,五分利」。
她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啪!」
林晚一巴掌拍在顧志遠的手背上,手機掉在座位上。
林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要刺穿車頂。
「你想幹什麼?借高利貸?」
「顧志遠,你是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還是覺得我的臉不夠丟,需要你拿命去給我換錢拍戲?!」
顧志遠被她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件事,不知怎麼就傳了出去。
圈內很快開始流傳一個笑話,說星火傳媒為了拍一部註定撲街的喜劇,
四處化緣,不僅逼瘋了影帝,還把過氣導演逼得要去借高利貸。
不少等著看笑話的人,都在賭《龍套之王》這個項目不出一個星期,就會悄無聲息地流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