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大銀幕上,江河一聲低吼。
他一把拽住雷鐘的衣領,力道大得要把布料扯碎。
兩人跌跌撞撞地沖向側門。
導演姜聞在這裡用了一種極其大膽的拍攝手法——手持長鏡頭跟拍。
沒有穩定器。
攝影師扛著幾十斤的機器,跟著演員一起狂奔。
畫面劇烈晃動,甚至有些失焦。
但這恰恰營造出了一種真實感。
喘息聲。
腳步聲。
子彈擊碎木板的炸裂聲。
所有聲音被混雜在一起,一下下砸在四號廳觀眾的太陽穴上。
「轟——!」
一顆流彈在兩人腳邊炸開。
氣浪夾雜著碎石和木屑,狠狠拍在兩人身上。
江河沒有任何猶豫。
爆炸響起,他用後背護住了雷鍾。
「噗。」
那是彈片劃破皮肉的聲音。
雖然穿著防彈衣,但這近距離的衝擊力,依然讓江河的五官扭曲。
他摔倒在泥水裡,又在下一秒彈了起來。
「叔!這邊!」
江河滿臉是血,分不清是剛才噴濺的,還是自己的。
他拖著已經有些發懵的雷鍾,衝進了那條通往後山的密道。
四號廳里。
前排那個吃爆米花的女生,正緊緊抓著同伴的手臂,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他圖什麼啊……」女生帶著哭腔,「警察都要來了,他為什麼還要救這個毒販?」
最後一排。
老趙緊盯著銀幕上那個並不寬闊的背影。
「為了信任。」
老趙的聲音沙啞,
「只有在這個時候把命豁出去,察猜才會把他帶進核心區,帶進那個真正的死路。」
「這小子……在用命賭。」
畫面切轉。
製毒工廠。
反應釜還在轟鳴,但這鋼鐵巨獸已變成了牢籠。
緝毒警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逼近。
江河拖著雷鍾,在迷宮般的管道間穿梭。
突然。
「咔嚓——」
頭頂傳來斷裂聲。
一根燃燒著的橫樑,在爆炸的餘波中失去了支撐,直直砸了下來。
電光石火間。
江河動了。
合身撲上,狠狠撞開了雷鍾。
「砰!」
那根橫樑,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江河的後背上。
隔著銀幕,觀眾都能聽到骨頭斷裂的脆響。
道具血包在重壓下炸開。
「鮮血」染紅了江河的後背。
「阿河!!!」
雷鍾嘶吼著爬起來。
他看著那個被壓在橫樑下的年輕人,
那雙殺人不眨眼的眼睛裡,露出了驚恐。
江河還在掙扎。
他推著橫樑,脖子上青筋暴起。
「走……叔……快走……」
即便到了這一刻,他嘴裡喊的,依然是讓他走。
雷鍾紅了眼。
他衝過去,硬生生扛起那根橫樑的一端,把江河拽了出來。
然後,他不顧一切地把江河扛在肩上。
轉身就跑。
「我帶你走!叔帶你走!」
雷鍾一邊跑一邊吼,「咱們去金三角!咱們去過好日子!誰也別想動我兒子!」
這一幕太諷刺了。
一個十惡不赦的毒梟,扛著一個想要他命的臥底,在槍林彈雨中上演著「父慈子孝」。
終於。
光亮出現在前方。
兩人衝出了隧道。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生路。
風。
很大的風。
前方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的峽谷下,怒江水奔騰咆哮。
後方,緝毒警黑色的身影已經封鎖了所有退路。
死局。
這就是江河在地圖上畫好的那個終點。
雷鍾把江河放下。
他看著面前的絕路,又回頭看了看逼近的警察。
突然,他笑了。
笑得癲狂,笑得絕望。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遙控器。
拇指,懸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
「來啊!」
雷鍾對著特警怒吼,唾沫星子橫飛,
「都別過來!整個寨子地下我都埋了雷!不想一起死的就給我退後!」
特警們停下了腳步。
沒有人敢賭一個瘋子的理智。
就在這時。
意外發生了。
這不是劇本設計好的意外,而是拍攝現場真實的意外。
在那場戲的拍攝中,旁邊一個用於製造氛圍的爆破點,因為線路短路,提前引爆了。
「轟!」
氣浪夾雜著土石,狠狠掀翻了離得最近的江辭。
大銀幕上,觀眾清晰地看到。
江河整個人被氣浪拍得飛了起來,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噗——」
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那不是道具血漿。
那是內臟受到震盪後,真實的淤血。
江辭的臉色慘白如紙。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五官都在抽搐。
導演姜聞在監視器後並沒有喊停。
因為他看到了江辭的目光。
那個眼神在說:別停。
江河在地上掙扎了兩下,沒能站起來。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雷鍾愣了一下。
他以為這也是「戲」。
那種看到「兒子」受傷的悲痛,更加真實地爆發出來。
「阿河……」
雷鍾張開雙臂,背對著懸崖,神情透著病態的溫柔。
「過來。」
「既然走不了了,那就別走了。」
「黃泉路上,叔也不孤單。」
風聲呼嘯。
吹得雷鐘的衣擺獵獵作響。
四號廳里,一片寂靜。
楚虹的手捂著嘴。
她在發抖。
作為母親,她看出來了。
剛才那一口血,不是演的。
那是真的疼。
大銀幕上。
江河動了。
他手撐著地,指甲摳進泥土裡,一點一點,把自己撐了起來。
搖搖晃晃。
他抬起頭。
臉上混雜著血污、泥土,還有那種瀕死的蒼白。
但他笑了。
卸下了千斤重擔,看到了久違的陽光。
他把手伸向腰後。
雷鍾以為他要拿什麼信物,眼中的期待更甚。
然而。
拔出來的,是一把槍。
一把金色的格洛克。
江河雙手握槍。
雖然身體還在因劇痛而顫抖,但那雙手,穩如磐石。
黑洞洞的槍口。
穩穩地鎖定了雷鐘的眉心。
雷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江河的背,慢慢挺直。
那層覆蓋在他身上整整兩年的、屬於馬仔的匪氣,
在這一刻,被這山頂的風吹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雷鍾。
眼神里沒有了所謂的「父子情深」,只剩下審判。
哪怕嘴角還在淌血,他的聲音,依然字正腔圓,穿透了風聲,穿透了大銀幕。
「我是華國人民警察。」
「警號,032855。」
最後一排。
「唰!」
那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那群姜聞特邀的觀眾,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
原本放鬆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貼在了褲縫上。
那個警號。
是他們最熟悉的語言。
銀幕上。
江河向前邁了一步。
槍口未動分毫。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宣告:
「察猜。」
「你被捕了。」
一個臥底警察,在經歷了九死一生、在爛泥里爬行了七百多個日夜後,
為自己找回名字的那一聲吶喊。
雷鐘的表情崩壞了。
那種被至親之人背叛的錯愕、憤怒、不解,在他臉上扭曲。
他看著那個槍口。
又看了看江河那雙清澈得可怕的眼睛。
「警察……」
雷鍾呢喃著,隨即爆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你是警察?!」
「你竟然是警察?!」
……
……
「那你這兩年叫我的每一聲叔……都是在演戲?!」
「你救我的每一次命……都是為了今天?!」
江河沒有回答。
他的手在抖,那是生理極限的反應。
「砰。」
這是江辭心裡的一聲槍響。
也是四號廳里,所有人淚腺崩塌的聲音。
楚虹再也忍不住了。
她看著銀幕上那個挺直脊樑的兒子,眼淚決堤而出。
她記得這個警號。
032855。
那是江岩軍的警號。
當年在那封沒寫完的家書旁邊,就放著這枚警號的胸章。
原來。
你把它戴上了。
你真的,把它擦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