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聲悶響。
陳爺的手落下了。
雖然在接觸發叔後背的那一微秒,
這位老武行憑藉著幾十年的肌肉記憶收了七成力,
手指彎曲成鉤,並未真的插入肉里。
但那股子透體而入的勁風,依然刺破了發叔的汗衫。
藏在衣服下的血漿袋,應聲炸裂。
發叔渾身劇震。
他那張平時總是樂呵呵、
見人就問「修不修面」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
疼。
是真的疼。
剛才那一擊雖然沒要命,但鬼爪陳的指關節,狠狠頂在了他的脊椎骨縫上。
發叔感覺下半身頓時失去了知覺。
但他沒鬆手。
不僅沒松,他反而用盡了全身最後的一點力氣,緊緊抱住了陳爺的腰。
他的臉貼在陳爺滿是泥點的褲腿上,血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
「走啊!!」
發叔猛地抬起頭,猙獰地暴起。
他衝著那個縮在牆角連哭都忘了的小豆子,發出了一聲咆哮。
「快帶細路仔走——!!!」
聲音悽厲。
這是劇本里的台詞。
但此刻,沒人覺得這是在演戲。
陳爺低下頭。
那一臉的血點子,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
他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發叔,眉頭微微皺起,眼中沒有半點情緒。
「粘人。」
陳爺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隨即,他腰腹猛地一震,手臂如鞭子般向外一甩。
「滾。」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甩。
發叔那個一百四五十斤的壯漢,竟直接被甩飛了出去。
「砰——嘩啦啦!!」
發叔的身體砸進了路邊的一個豆腐攤里。
木架崩塌,板子斷裂。
發叔就躺在這片狼藉之中,胸口劇烈起伏,嘴裡還在往外涌著「血」沫子。
鮮紅的血,慘白的豆腐。
這強烈的視覺衝擊,悽美又慘烈。
「老發!!!」
一聲尖叫,帶著哭腔和瘋狂。
那是桂嬸。
看著幾十年的老鄰居癱軟地躺在那兒,
這個平時只會因為幾毛錢菜錢跟人吵架的市井婦人,瘋了。
她雙眼通紅,不再顧及什麼章法,也不再管什麼攻守。
她只想跟眼前這個老怪物拼命。
「我要你的命!!」
桂嬸從地上抓起那兩把掉落的剔骨尖刀,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刀光凌亂,全是破綻。
但在那種不要命的氣勢下,竟然逼得陳爺後退了半步。
也僅僅是半步。
陳爺眼裡的譏諷更濃了。
「潑婦。」
就在兩把尖刀即將刺中他胸口的瞬間。
陳爺動了。
側身,滑步。
動作優雅。
他避開了刀鋒。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輕輕划過桂嬸的喉嚨。
輕輕一抹。
「呲——」
特效組精準控制的血包在桂嬸頸側爆開。
一道細長的血線飆射而出。
桂嬸的動作猛然定格。
她手裡的刀無力地滑落,「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她雙手捂著脖子,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氣泡聲,
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只能吐出一口口血沫。
然後,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發叔的身邊。
「啊!!!」
最後剩下的阿九,看著這一幕,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怒吼。
他手裡只剩下半截斷裂的白蠟杆。
那是他打了一輩子鐵的手,此刻卻在劇烈顫抖。
不是怕。
是恨。
「殺人償命!!」
阿九雙膝微曲,把自己當成了最後的武器,狠狠地撞向陳爺。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哪怕是死,也要從這老怪物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陳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看著衝過來的阿九,露出一絲殘忍的笑。
「不自量力。」
就在阿九衝到面前的一剎那。
陳爺抬起了手。
由上而下,重重地拍在了阿九的天靈蓋上。
「啪!!」
一聲脆響。
阿九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
那一瞬,阿九的雙眼猛地充血,眼球突出。
接著。
「噗通。」
這位花都鐵匠,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蓋骨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讓人聽著都覺得疼。
他跪在陳爺面前,身體僵硬,七竅流血(化妝效果)。
那雙充滿怒火的眼睛,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閉上。
死不瞑目。
全場一片寂靜。
只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啟的人工降雨設備,
「嘩啦啦」地噴灑著水霧。
雨水落下。
沖洗著地上的血水,匯聚成一條條淡紅色的溪流,蜿蜒著流向陰溝。
劇本的三個頂尖的高手。
三個芙蓉巷的守護神。
全滅。
陳爺孤零零地站在巷子中央。
雨水打濕了他那件破舊的長衫,
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枯瘦卻如鋼鐵般堅硬的身軀。
他慢慢抬起手。
看著指尖上沾染的那一抹猩紅。
那是剛才劃破桂嬸喉嚨時留下的。
陳爺把手指送到嘴邊,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動作緩慢而詭異。
「呸。」
陳爺吐出一口唾沫,臉上露出一個既嫌棄,又意猶未盡的表情。
「太弱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雨幕,看向虛空。
「連塞牙縫都不夠。」
「哇——!!!」
一聲稚嫩的哭聲,終於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
角落裡,那個只有六歲的小豆子,徹底崩潰了。
這不是演戲。
他是真的被嚇壞了。
眼前這個老爺爺太可怕了,地上的血太紅了,還有那些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叔叔阿姨……
孩子的哭聲在雨中顯得格外無助,淒涼。
「好!!!」
監視器後,姜聞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手裡的大喇叭都被捏變形了,滿臉通紅。
「攝影!給特寫!快給特寫!!」
鏡頭迅速拉近。
並沒有給那個氣勢駭人的陳爺。
而是推向了倒在豆腐堆里的發叔。
特寫鏡頭下。
發叔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泥水裡。
雨水打在上面,一點點沖洗著上面的血跡,卻怎麼也沖不乾淨。
一種舊時代的手藝人,在暴力和強權面前,如豆腐般脆弱的悲哀。
「……」
現場沒有掌聲。
所有的工作人員,哪怕是見慣了大場面的老燈光師,
此刻都在偷偷抹眼淚。
這場戲,太真了。
真到讓人忘記了這是電影,
真到讓人覺得這就發生在某個平行時空的角落裡。
那種切膚之痛,順著監視器的屏幕,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卡……」
姜聞喊了一聲。
聲音也沒了剛才的那股子狂熱勁兒。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雨幕,緊盯著場邊的一個人。
阿傑。
江辭一直站在那兒。
從發叔衝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那隻平時總是插在褲兜里、吊兒郎當的手,此刻垂在身側。
在阿傑的視角里。
這不是演戲。
這是屠殺。
那個總是嫌棄他頭髮長、非要免費給他剃頭的發叔;
那個每次罵他偷懶、卻偷偷塞給他魚丸的桂嬸;
那個教他打鐵、說男人要有骨氣的九叔……
就在他眼前。
被人一個個虐殺。
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劇本里寫著,這一刻的阿傑,是被嚇傻了的,是懦弱的。
一滴水珠,順著他的眼角滑落。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